“烬北侯……嗝……说起来，侯爷此番立下大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他打着酒嗝，喷着酒气，“不过，末将听说，侯爷在北境，倚仗的似乎并非我景国正规军，而是一群……来历不明的蛮族流寇？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这话极其恶毒，看似询问，实则暗指澹台烬勾结外族，其心可诛！
坐在上首的兵部尚书微微蹙眉，却并未出声制止。
澹台烬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抬起眼，看向那挑衅的武将，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怒意。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李将军此言差矣。”
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自宴会厅的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席位上，一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官缓缓站起身。此人乃是钦天监的一位五品博士，名为沈墨，官职不高，平日沉默寡言，在这种场合几乎毫无存在感。
沈墨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近日观测星象，见将星耀于北垣，其光正而不邪，主有良将出于微末，匡扶社稷。烬北侯于铁壁城力挽狂澜，正应此兆。至于所用之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心向景国，能御外辱，何必拘泥于出身来历？想来陛下圣心独运，赐下侯爵之位，亦是认可侯爷一片赤诚为国之心。”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星象），抬出景王（圣心独运），直接将那武将的刁难化解于无形，甚至反过来将了对方一军——你质疑烬北侯，岂不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
那武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沈墨一眼，随即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沈博士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李将军喝多了，胡言乱语，诸位不必在意！来，满饮此杯，为我景国英杰庆功！”
气氛被重新带动起来，那武将悻悻退下。
澹台烬端起酒杯，目光与角落的沈墨有了一瞬的交汇。沈墨对他微微颔首，随即坐下，重新恢复了那副低调沉默的模样。
澹台烬心中了然。这沈墨，恐怕就是月羲动用那“人情”网络，为他埋下的第一颗棋子。虽位卑言轻，但在关键时刻，却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出支持的声音。
* * * *
宴会散后，澹台烬婉拒了同僚的相送，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夜色已深，长街寂静。
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巷子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嚎，随即归于寂静。
澹台烬眸色一冷，手按上了剑柄。
然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容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月羲。
她依旧穿着夜行衣，发丝微乱，脸颊旁溅上了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她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看到澹台烬，她并不意外，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解决了。”
澹台烬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月羲任由他抓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心底某处微微一动，“是几个收了钱，想在暗处给你‘一点教训’的混混。指使者查到了，是今日宴会上那个李将军的妻弟。”
澹台烬眼中瞬间涌起冰冷的杀意。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这么下作！
“你不该亲自出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与愠怒，“太危险！”
月羲抽回手，继续擦拭着指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无妨。正好试试身手。而且，”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眸清亮如寒星，“有些事，我亲自做，更干净。”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替他清扫障碍，也是在向他展示，她并非需要被他全然护在羽翼下的弱者。
澹台烬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着她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更有一种……被这种并肩同行、甚至被她保护着的、陌生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