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墩吸溜了一下鼻涕,一脸理所当然:“昨儿夜里风大,早上起来就在窗台上搁着呢。肯定是风从南边吹来的。”
又是风。
张老棺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把刻刀,在那焦木的底座上极快地刻了几个字,然后把木头抛还给了孩子。
“拿好了,”老头转身便走,背影有些佝偻,“这是第十七个。”
那木底上,多了“十七托付”四个极小的字。
不是谁的命令,仅仅是个记号,证明这把火,确实烧起来了。
太原城郊,夜色如墨。
耶律真的脸色比这夜色还难看。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那纸张被她捏出了褶子。
“这是这半个月发现的第四十七块。”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木头。
有的雕工精细,有的粗制滥造,有的甚至就是一块石头磨平了底。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暴动的流民营、抗税的村庄、甚至是辽军的粮草大营外。
“把那些造谣的都抓了?”部下小心翼翼地问。
“抓?”耶律真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块朽木扔进火盆,“你抓得完吗?以前是抓陆寒,抓苏梦枕。
现在呢?只要有一块木头落地,哪怕没人说话,这帮泥腿子自己就能脑补出一出大戏来。他们不需要人带头了,他们现在自己就是头!”
她猛地站起身:“去那个地方,把当年埋的那些假书挖出来!”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乱葬岗。
几个亲兵满身泥泞地从坑里爬上来,脸色惨白。
“大人……没书。”
耶律真走过去,火把的光照进坑底。
那里没有她当年为了混淆视听埋下的伪版《众口志》,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泥塑。
泥土还没干透,塑的是个背影,撑着一把断伞。
在那泥塑的脚边,供着半块断裂的醒木。
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你想埋葬的东西,已经发了芽。
汾水河畔,水流湍急。
韩十八蹲在芦苇荡里,手里的刀子飞快地削着一截刚砍下来的毛竹。
他把竹节掏空,按照陆寒教的法子,在竹管里刻了几道极复杂的螺旋纹路。
这种纹路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水流穿过时,能发出一种特定的震颤。
做完这最后一只,他将这竹筒子用力抛进了河心。
竹筒随波逐流,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七日之后,下游的一处水磨坊里。
巨大的水车轮轴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怪响。
守着磨坊的老汉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见那转动的叶片间,卡着几个不知从哪漂来的竹片。
水流冲击着那些破碎的竹片,空气被压缩、挤出。
“呜——呜——呜——”
三声低沉的哨音,混在水声里,居然跟说书先生拍案的声音有着七分神似。
磨坊边上,有个平时连雷声都听不见的聋哑孩子,此刻正把手贴在震动的水车架子上。
那股奇异的震动顺着木头传进他的指尖,直达心口。
孩子突然张大嘴,指着河水,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