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像是老天爷给这片血染的土地盖上的白幡。
雁门关外,死寂一片。
那代表着契丹荣耀的狼旗,此刻蔫头耷脑地远去,像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消失在苍茫的雪线尽头。
楚相玉的身影早已不见,但他那不甘的嘶吼仿佛还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被风一吹,就碎成冰渣子。
陆寒没有去看那溃败的敌军,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杨业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上。
他接过老将军递来的酒囊,入手沉甸甸的,如同承载着千钧重的信任。
他没有喝。
只是就着这漫天风雪,缓缓靠着那块冰冷的雪碑坐下。
碑石的寒气透过厚重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浑不在意。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跪在雪地里、身躯僵硬如石雕的楚相玉,也扫过那些从流民中走出,眼神里混杂着茫然、悲愤与希冀的百姓。
“话说那年槐花未落,神箭营奉命押粮出关……”
陆寒开口了。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从骨血里榨出来的疲惫。
可偏偏就是这破锣般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拥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敲打着他们的耳膜。
“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口气没上来,剧烈的咳嗽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躬下身,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呕出来。
一抹刺眼的殷红,毫无征兆地从他唇角溢出,滴落在身前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瞬间绽开一朵妖异的血梅。
那红色,比战旗还艳,比烙铁还烫!
“陆寒!”
谢卓颜心头一紧,一个箭步上前,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
她的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他的肩头,却被他一个坚定的摆手动作制止了。
“无妨……死不了。”
陆寒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去看谢卓颜那写满担忧的脸,而是颤抖着手,从自己那被血浸湿的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箭尾。
通体焦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只剩下残缺的一小截,却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是常年贴身珍藏。
正是当年雷九拼死带回来的“断翎令”!
陆寒捏着这枚焦黑的箭尾,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它,轻轻地叩击身后的石碑。
“咚!”
三声闷响,不重,却仿佛是沉重的更鼓,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那不是简单的叩击声,那是起调,是开场,是为一个被尘封了十年的惊天冤案,拉开序幕的丧钟!
就在这三声叩击落下的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悄然走出。
是小满。
这个昔日神箭营的遗孤,脸上还挂着怯懦,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走到雪碑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包裹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盏盏粗糙的陶灯。
不多不少,整整三百七十二盏。
他将这些陶灯一盏一盏地取出来,依次摆放在雪碑前的空地上。
风雪中,人们这才看清,每一盏朴实无华的陶灯上,都用刀刻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