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余睹前冲之势未止,脚步却骤然钉死。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颈侧——温热的血,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绽开七朵殷红小梅。
他张了张嘴,想咳,却只涌出一股浓稠黑血。
眼中的琥珀光泽迅速黯淡,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头颅歪向一侧,喉管之下,气管已断,动脉尽裂。
其余三名狼牙斥候尚未回神,陆寒已落地,靴底碾过冻土,溅起细雪。
他看也未看尸身,目光如刀,劈向驿站旁一口半埋于雪中的枯井。
井口黑黢黢,静得反常。
他抬手,屈指一弹。
一枚铜钱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撞在井壁青砖之上。
井底,一道弩矢破空而出!快如电,毒如蝎,直取他左眼!
几乎同时,一道白虹自西而来!
谢卓颜策马奔至坡下,人未至,剑先至!
霜刃出鞘三寸,寒光已如匹练横贯雪幕,剑气未至,井口积雪已尽数冻结成冰!
“嗤!”
长剑贯入井口,直透井壁!
井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钝响。
谢卓颜翻身下马,足尖点井沿,纵身跃入。
片刻后,她提着一具穿辽军弩手服的尸身跃出,尸身胸前插着半截断剑,血未流尽,尚在汩汩渗出。
她扯开尸身衣襟,在其贴身内袋中摸出一物——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边缘刻着“宣和三年御赐”八字,正面烙着半枚模糊的虎符印,背面却沾着大片暗褐色血渍,尚未全干。
她指尖抹过血渍,凑近鼻端一嗅,眉峰倏然一压。
陆寒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令牌上,又缓缓抬起,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雪岭连绵,山势渐低,官道在此分作两岔:左通万胜仓旧径,右接汴京北门直道。
风,忽然停了。
雪,却落得更密。
空气中,一丝极淡、极沉、极顽固的焦糊味,正从枯井深处,从炸塌的驿道裂口里,从七具尸体僵冷的唇齿间,丝丝缕缕,悄然弥散开来。
那味道,不单是火药与皮肉烧焦的腥苦。
还混着茅草、梁木、新漆、棉絮……以及,某种被烈焰舔舐后,仍不肯散尽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甜腻余香。
陆寒静静站着,雪落满肩,未化。
他没说话。
可那焦糊味,正顺着风,一缕一缕,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雪落得愈发稠了,不是飘,是坠——沉甸甸地压着枯枝、断垣、尸身,也压着人肺腑里那点微弱的喘息。
追命蹲在驿道裂口边缘,半边身子探入翻涌未歇的硝烟余雾中。
他闭着眼,鼻翼翕张如蝶翼震颤,额角青筋随呼吸微微搏动。
左手按在冻土上,指腹反复摩挲一道被热浪燎过的焦痕;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捻出一撮灰白粉末——那是从第七具尸体牙缝里刮下的残渣,混着炭粒与一丝极淡的蜜蜡甜腥。
“不是火药……是‘引信灰’。”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掺了松脂、蜂蜡、陈年桐油——烧得慢,烟不散,三刻不绝。”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钩,钉向西南岔路:“他在烧村。”
话音未落,风势骤转。
一股更浓、更滞重的焦糊味破空而至——不是一处,是连绵数里的线状气息:茅草焦脆的噼啪感、梁木炭化的微苦、新漆剥落时刺鼻的酸气……甚至有棉絮焚尽前那一瞬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这味道太熟了。
三年前汴京西市大火,他循味追凶七日,闻过一模一样的人间灰烬。
“不是掩踪。”追命站起身,玄色捕快服下摆沾满黑雪,“是示威。也是催命符——他在逼韩忠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