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始终站在侧后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他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右手食指却在不自觉地死命摩挲着拇指侧面的茧。他在克制某种翻涌到极致的情绪。
史嫣然诉说完毕,情绪绷到了顶点,猛地捂住胸口。嗓子里拉出尖锐的气鸣声,嘴唇迅速泛青。
哮喘发作!
丫鬟惊叫一声,翻找无果后,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冲出祠堂去马车上拿药。
祠堂骤然死寂。史嫣然靠着桌腿,呼吸越来越急,身体一点点往侧面倒去。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她的肩头即将磕到冰冷的石板时,尹志平上前一步,单臂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动作干净克制,没有丝毫多余的僭越。
史嫣然在半昏半醒中缓过一口气,没有推开他。
“十年前……母亲带我上终南山进香。下山遇了十五个山匪,我以为我要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发飘,“一个穿青衫的小道士冲出来,胳膊还没他持的剑长。他杀退了山匪,替我裹伤,留下一方手帕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那人是曾在终南山寄修的赵昀……直到在宫里,赵志敬酒后提起他手下有个师弟,道号清玄子……我去翻了全真的出入山册子……”
最后一句,轻得要碎在风里:“流水不知落花意,流水可曾忆落花?”
梁上。我和骆亲王同时瞪圆了眼。两个顶级八卦之神瞬间精神抖擞。
骆亲王嘴里那口香蕉差点呛进气管,他拼命捂着嘴,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身体抖得横梁都跟着震。
内心oS:卧——槽。
有瓜。有大瓜。这是什么绝美虐恋修罗场?!太子妃暗恋的人居然不是赵四,而是赵四身边那个寡言少语的跟班小道士?她嫁给赵四,入了东宫,怀了龙种,整了一出弑君篡权的大戏——结果驱动她全部行为的底色里,藏着这么一颗十年前种下的种子?
这剧情的狗血浓度比我自己的遭遇还离谱!
骆亲王终于咽下了那口香蕉,无声地凑到我耳边,用口型一字一字挤出来:“好!大!的!瓜!”
我伸手,无声地把他的脸推开。
底下,尹志平没有回应。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沉默。像一块扎进了泥地里的石碑。
史嫣然从怀中摸出一只旧得发黄的香包。帛面上绣着三个字——“清玄子”。针脚粗糙,走线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自少年人之手。
她将香包递到他面前。“这是你当年留下的手帕。我贴身藏了十年。拆了缝,缝了拆,最后绣成了这个。”
尹志平低下头,看了那只香包一眼。
只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史嫣然仰着头:“你不敢看我。”
他不语。
“睁开眼。”
他没睁。
史嫣然的嗓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最后一枚筹码。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信你看见我,会两眼空空。”
安静了很久。
尹志平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她微隆的腹部。
然后他轻轻将她扶正。松开手,退后一步。
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趴在梁上,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口。
他看她的肚子——不是嫌弃,不是鄙夷。他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她。
她是谁的妻。怀的是谁的孩子。
这道天堑,他跨不过去。也不打算跨。
史嫣然的眼眶红透了,但一滴泪都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