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在阴影中。笑面伶官将几乎虚脱的巴兰扶上车。
车厢内狭窄,却布置周全。干净的伤药、清水、易于储存的干粮肉脯,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碰撞起来发出诱人声响的金币。
巴兰抓起那袋金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清楚,自己踏上的不是生路,而是一艘更恐怖、更无法回头的贼船。
笑面伶官没有上车,他只是站在车窗外,掀开帘子一角,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在夜色中格外瘆人。他用一种平板无波、却字字阴寒的语调低声说:
“殿下有令——此事若败,巴兰大人,你恐怕连回到这天牢斩台上,求一个痛快了断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微微凑近,夸张笑脸几乎要贴上巴兰的脸,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冰凉:
“殿下的手段,你没见识过,是你的福气。那些‘有幸’领教过的人……他们的骨头,都被一寸寸熬成了膏,连一声像样的惨嚎都没能留下,更别提……跟你分享半分‘经验’了。”
巴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独眼中爆发出更加疯狂决绝的光芒,他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却坚定:
“本使的命,早在断指那天就该绝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要向洛无尘索命的恶鬼!能拉他一同下地狱,值了!”
“驾!”
车夫轻喝,黑色马车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弥漫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天牢内,重归死寂。
只留下横七竖八的侍卫尸体,躺在逐渐冰冷粘稠的血泊里,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血腥屠杀。浓烈的死亡气息盘旋不散,可以预见,明日此地,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远处高高的城楼之上。
青衣人已除去了那身黑色斗篷和青铜鬼脸面具,只着一身素雅常服,负手而立。
夜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和未完全束起的几缕墨发。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凉薄入骨的笑意,目送着那辆黑色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刀鞘’在贺兰山赌命……”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在风里,几不可闻,“本宫的棋,可早就落定了。”
他抬手,动作优雅舒缓,如同展开一幅古卷。
指尖轻轻抚过刚刚摘下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青铜面具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天牢里血腥的气息。
面具被他随手搁在冰凉的女墙之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城楼格外清晰。
月光如洗,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鼻梁高挺,唇形极薄,颜色是偏淡的绯色,天生便微微上翘,仿佛时刻含着一缕温文尔雅的笑意。可若细看,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地遮掩着其下深潭般的冰冷和狠厉。
他舌尖无意识地轻轻抵了下唇内侧,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却让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文表象,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几分属于猛兽舔舐獠牙般的、优雅的野性与危险。
——西夏太子,李清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青铜面具的冰凉触感,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天牢血气的腥甜?他并不在意,反而用那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城楼冰冷粗糙的砖石栏杆上。
指尖沿着那湿痕缓缓划过,如同在描摹一幅早已了然于胸的诡谲画卷。
“战奴营里炼出的那些残次品……”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清晰异常,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淡漠,“怎配得上‘锁魂卫’之名?唯有突厥人世代在马背上淬炼出的筋骨,在风沙血火中磨砺出的凶性,才是铸造顶级杀器最好的材料。”
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古老的城砖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仿佛一头悄然苏醒、正在无声伸展阴影的庞然巨兽,与他口中那冰冷庞大的阴谋一同,在这寂寥的夜色里,悄然蔓延滋长。
“走吧。” 他忽然转身,对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身后阴影中的笑面伶官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决定的是晚膳用哪道菜,“随我,赴今日的寿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