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我开始没来由地呕吐,毫无食欲,随后是体温升高,一直没有降下来。直到我在鼻塞和头晕的地狱里过了不知多少个世纪,我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画家像是变成了个正常人,他隔一段时间就打开房门,把我怀在手臂里,喂我吃不知道什么药丸,把水泱泱的食物往我嘴里塞。他居然很久没暴躁过了,我从来不知道生病原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只在那很早的记忆中,我能恍惚地看见母亲的身影,不断为我调整睡姿,想要缓解我的痛苦。但那太过久远了。等到我能稍微记起一些事情,生病就伴随着没日没夜的痛苦,直到自己痊愈。
梦,无数的梦在交织。穿插在梦中的,是男人那可怖的脸。
“你会好些的……”
他好像在跟我说话,我却也懒得张嘴回应了。经常就这么睡过去,伴随着男人身上的腥气和老而不死的腐朽气息,他的脸都憔悴了蛮多。
那夜,靠外的窗户闪起亮光,我好像恢复了点力气,趴住窗口,顺着木板的缝隙去看: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子中穿过,停在山坡下。
我无力去想,只是重新躺回床上挺尸。过了挺长时间,我听到了医院的侧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你就不考虑住到更方便的地方吗?大画家?”
“别多话了,兰,做你该做的。”
在我的大脑低速思考另一个声音是谁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冲了进来,随后是刺眼的灯被打开。
“这真是,破败。”
我认识他,准确的来说是认识他的声音,他是之前救了我的那个医生。
医生进来就感叹了一句,似乎有点惊讶这里的条件之差。
他坐在床边,用手撩起我的刘海,随后拿起了旁边柜子上的空药板,来回翻看。
“我给她喂了药,她也不愿意吃什么东西,病也一直都没有好转。”
“当然,当然,你喂的是胃药。”
我这几天胃部没来由翻江倒海的原因似乎找到了一点。
他把住了我的左胳膊,似乎是想让我侧过身子来。他的手很稳当,有股厚重的力量,和他的年龄不是很相配。
我顺势侧了过去,他的手从我的领口伸进去,在我腋下夹住一根水银温度计,随后用手扶住了我的下巴:
“说,啊——”
“呃咳,哈——”
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它。
医生扭过头去,是对着画家说的:
“垃圾桶。”
那个男人居然很听话的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桶。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和我只有一只眼睛有关,在昏暗的光下面,那个男人显得十分颓唐,这七个月来有些好转的体态又融化了下去。
“咳痰,全咳出来。”
尽管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也明白该听医生的话。我想深吸一口气,等到要咳出来的时候,却又卸了大半:
“呵呼,咳,咳———”
先是斑驳的黑痰,一块一块地坠到桶里,然后是粘稠的、大片的黄痰从嗓子的缝隙钻出,连绵不绝。我感觉到有些窒息,于是本能地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最后一丝阻塞突然滑走了,我顿时感觉到好了不少,尽管刚才的动作业已消耗了我不少的体力。
医生埋下头去,看了看我咳出来的痰,接着抽出了我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九度二,按你说的她在这躺了七天,现在还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他将随身带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了一个瓶子和一张小纸袋,从瓶子中倒出了几枚白色小药片,装进了纸袋中,又余出了两颗。
“热水。”
画家又佝偻着身子出去了,回来时端着一杯水。
医生扶住我的身子,让我稍微坐起来了一些。接着将药和水给我服下。水意外的不烫,带着适口的温度。
他又扶着我躺下了,我顿时有了困意,和从未如此强烈的安心感。像是浸泡在水里一样,我闭上了双眼,在热到要蒸发的意识里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