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去,台上描红添妆,男女皆是美人,尤其是那眉梢眼角,一笔便勾勒出万种风情,丽君扬起声音唱:凝眉凭窗对宝镜,柔情万种付丹青,翰墨吐尽相思意,欲托东君寄郎君……今日对镜描图影,遥寄郎君慰痴心……
秋雨扑面风搜林,长亭更短亭,山野茫茫路渺渺,肠断故园心,白鹭惊飞无着处,家破人也故,归又不能去不成进退都无门……举目惨淡何处春,柳叶何时青……
墨语坐在台下,压根听不懂到底唱了什么,可是她的眼神却渐渐重影儿,那一对苦命的男女影成了两对。她听到那人唱,四野茫茫归何处,遥望天涯恨悠悠……
她还听到台上的仙姑用甜得发腻的调子,在这漆黑的夜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她唱:魂兮归来,魂兮归来。火神施威祛病消灾,佑我孤魂安康永泰。九转金丹练九转,金丹服后能成仙。一转金丹,服之三年能成仙,二转金丹,服之二年能成仙。
若是世人都能成仙,怕是没有人愿意受这浊世相思相离之苦了,墨语面无表情地想。
紧接着女声唱:夜深月冷霜露凝,鸿雁不堪霜里听,心驰神往向帝京,怕听凤啸鹤哀鸣……
男:我曾寻你千百度,故园依旧门庭封,求明月挂南天,为你照亮崎岖路。
女:盼夜空悬北斗,为我逃生指迷津。
世人皆苦,北斗高悬依旧迷路,心之所向,回头便是路,墨语看向天空,鸦色一片,叫人看不到尽头。
男:千山险,万水深,我心步步伴卿行。
即使深陷泥潭,依旧引吭高歌,因为有你,便是归处。
女:山高水远隔不断,万里愁思茫茫情。
……
男:恨愁深,孤灯不明悲欲绝……
泣离分,雨打梧桐泪沾襟……何人识得此时情男……谁又能解少年心
人生弹指只一瞬,一人能有几青春。
台上落幕,不知何时,墨语面上冰凉伸手一摸,湿滑一片,她默默地站起来,没有去看赵存的表情,拉紧了衣襟回到了房里,天气已经冷了不宜在外久坐,赵存仿佛在专注地听戏,他始终没有回头,端坐的身影脊背十分挺直,像是一颗青松,风雪怎么也压不弯他,可是墨语知道,他就是一棵竹子,表面光鲜帅气洒脱不羁,其实心是空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依依呀呀的声音才停止了,整个儿清风居显得更加寂寞清冷了。赵存踱着步子站在窗外,似乎知道她没有睡着,他的声音有一丝的沙哑和落寞,也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他道,“墨墨,我们明天出门去吧。”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明天出门”这几个字十分平常,仿佛就是出门办点事儿,日出而去日落而归。可是墨语知道,他这是下定决心要在最后的日子里放下这里的一切了。
这里所有强加在他身上的那些尊贵和荣华,看似耀眼的东西,对他来说实则冰冰冷冷,只是拖累。
宫外的天空果然特别的高远,十月份的夷海,风吹在脸上有些疼,但丽阳总是高悬,十月份的阳光撒在街头巷尾的世人身上,暖融融的,空气里闻起来都有几分阳光的气味,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如果不去注意身边有个疯子一样的男人的话。
赵存出了宫,就像是一只脱了缰的野马,一身文士衣衫,看见什么都觉得好奇,好像小孩子一样,两人一路往南,一男一女,一个书生一个孕妇,虽然惹人注目,但也不是很异类。墨语的身子不便,两人走走停停,遇见喜欢的城镇便租上一座小院住上两日,不过两日的功夫,两人便把当地的摊子扫荡一遍,然后玩腻了走人。
段阳携着青墨死活要跟着,墨语给打发回去了,青墨的肚子比她还大,又没有功夫在身,身子还很弱,这样的体质实在是不宜上路,墨语跟青墨约好无论何时在夷海帝京王府相见,她要出门去看看夷海的山山水水,看完了走累了便回来。
无论墨语走到哪里,段阳过上几日总能准确地找到她的落脚处,带回来一些信息,再把墨语的指示给带走,这样的日子也便过了将近一个月。赵存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看得出来,他很开心,墨语嗜睡,他便拉着她逛来逛去,说些笑话风土给她听,然后又体贴的把一些杂事都安排好。墨语有时候想赵存这个皇帝若是混不下去,做个平头百姓也饿不死,他几乎熟悉各种生活常识,也不知道他作为皇帝是怎么学来的,每次段阳出现的时候,赵存便什么也不问,把书房给腾出来叫她处理事情,然后在她每次皱眉头的时候都能给出好的建议。
赵存是个好皇帝,可惜他志不在此,墨语心道可惜,下一世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
走走又停停,墨语的身子已经五个多月了,两人在南方的一座小城找到一座小院子住了下来,那日,墨语接到了云行殊的来信,他只说,等我。
墨语一笑,那边的消息她几乎每隔三日便能收到,有时候是段阳亲自带来,有时候是君诺的人来,不管怎样,消息是好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只有一件,赵存的身体却在一日日弱下去,十分嗜睡,有时候是一上午,有时候甚至大半日,甚至连墨语这个笨重的孕妇的觉都比他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