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梦菱隐约觉得这位罗郎君似乎比自己还着急,却不懂其道理。
赵宗楠读到书名,抬头看罗月止眼神便颇有些不悦:“我来找月止借《莺莺传》?”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皆是元稹版的《莺莺传》,与后世托生出的《西厢记》故事情节不尽相同。
张生与崔莺莺二人不仅没有终成眷属的好结局,白衣秀才张生还是个攀龙附凤、薄情寡性的混账胚子。
他功成名就之后,便全不顾之前西厢幽会的情谊,将私定终身的千金表妹崔莺莺抛弃了,反污她是红颜祸水,翻云覆雨的妖佞。
罗月止也是时运不济,随便挑本书拿过来,结果里头既有跨阶层恋爱,又有娇俏小表妹,看看屋子里这几个人……当真是要素齐全。
蒲梦菱开口:“没想到长佑表哥也对传奇故事感兴趣。”
赵宗楠看着罗月止,笑容看不出情绪:“我感兴趣吗?”
罗月止只得用眼神求饶,求他暂时感一感兴趣。
赵宗楠不置可否:“谈不上兴趣,不过最近来了兴致想将故事重读一遍。公府书阁不藏杂书,遍寻不到,便来找月止借读。”
蒲梦菱问道:“既说重读,便是之前读过。不知表哥对那位莺莺娘子是何看法,也像那宴席上的张生一般,觉得她‘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么?”
赵宗楠大抵听懂了她问这话的意思,回答道:“元微之借张生之口,以褒姒妲己类比佳人,替张生的始乱终弃开脱……不说对错,单看气量就显得太小了些。国之兴亡在于主君;家之盛衰在于丈夫,岂有成则归君子,败则归女祸的道理。”
听完他这一席话,蒲梦菱眼中光芒闪烁,去看坐在旁边的罗月止,意在认可他之前的说法。
她这位长佑表兄,好像的确是个能说清楚道理的!
蒲梦菱狠狠心,暂时将那些女子训条都抛到脑后去,直截开口:“莺莺与张生见面的时候生年十七,同我是一样的岁数。她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按自己的意思选择良人,的确是离经叛道,但同样能称得一句胆魄惊人。
我自小不受训教,屡违父母之命,同她境地是一样的。她有胆识伸手去要,而我敢来说上一句不要。”
“今日我原想躲着表哥,是罗郎君劝我出来相见。听表哥一席话,绝非那因循守旧的固执人,我便斗胆与表哥直言——我辜负了姑母好心,并无上嫁国公门庭之意,只愿与您以兄妹相称。今坦言相告,希望表哥能帮我一同说服亲族,在姑母那里拒掉这门亲事。”
赵宗楠此时方有些笑意:“月止劝你的?”
蒲梦菱点头。
“很好。”赵宗楠饮下一口茶,“好歹做了件叫我高兴的事。”
蒲梦菱不解其意。
罗月止有些尴尬,忍住不发。
赵宗楠对这位表妹说话,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梦菱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便交给我去挡。绝不会影响表妹清誉。等你日后出阁了,表哥便给你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叫我们蒲家娘子风风光光的嫁人。”
蒲梦菱没想到赵宗楠这样好说话,被人拒绝了也不发难,还这样和善厚待。
于她而言重如泰山的一件事,三言两语之间竟不需她承担了,心口好重一块石头挪开,眼前登时敞亮得厉害。
原来确如罗郎君所说,有时候直言不讳,当真的能顶上大用处。
她腹中的胆魄使完了,脸“腾”地涨红起来,眼底湿润,既惭又愧,只能喃喃道:“多谢……多谢表哥……”
赵宗楠又温声问她:“表妹近几日可是总在书坊?读了哪些书?”
“是罗郎君帮忙找来的《外台秘要》,我原以为三十二卷早已佚失,这辈子都读不全了,却没想到能在这里寻到。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罗郎君,更是天大的幸事。”
美貌非凡的小娘子拿温顺的目光瞅着罗月止,眼中全然是欣赏。
罗月止道:“娘子谬赞。我都没读过这本书,如今托娘子的福涨了见识,该是我的幸事。”
赵宗楠插嘴问:“《外台秘要》三十二卷,应是些洗面药、生发膏、胭脂口脂的方子?”
“表哥学识渊博,正是这么一卷。”蒲梦菱说到此处,竟又有些尴尬,“烦请表哥替我保密,莫叫家里人知道。”
“小姑娘寻些护肤化妆的方子来看看,这不是很寻常?因何要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