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我、是、去、复、仇、的。”
话音落下,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周墨和张浩然呆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谢淮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恨意与决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浑身冰凉。
静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旷野,带来远处模糊的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张浩然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憋闷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有些发涩:“行了,夜深了,都回吧。明天……还得赶路。”
周墨也沉默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淮安点了点头,也准备起身。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萧秋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很安静。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萧秋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稻草堆,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
只是……在那浓密的睫毛末梢,在月光映照下,赫然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晶莹的泪珠。
而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湿漉漉的泪痕。
他睡着了,在听着谢淮安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那最惨痛的过去,说出那最决绝的复仇誓言时……他不知何时,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酒意,也或许……是因为那过于沉重的真相和未来,让这个总是明亮如朝阳的少年,也感到了他难以承受的疲惫与心伤,只能借着睡梦,悄悄流淌出心底的疼惜与难过。
他就那样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
谢淮安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僵在那里,目光定定地落在萧秋水眼角的那滴泪和那道泪痕上。
夜风吹过,带来少年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青草味道的气息。
那滴泪,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而脆弱的光芒。
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比任何同仇敌忾的誓言,都更直接、更沉重地,砸在了谢淮安冰冷坚硬的心墙上。
他看了许久,久到周墨和张浩然都疑惑地看向他。
最终,谢淮安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拂去了萧秋水眼角那颗将坠的泪珠。
那触感,微凉,湿润。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对着周墨和张浩然低声道:“他睡着了,我抱他回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萧秋水抱起来,那动作里的珍重与小心,是周墨和张浩然从未见过的。
萧秋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脸颊蹭了蹭谢淮安的胸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谢淮安的脖子。
谢淮安抱着他,站稳了身体。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重叠在一起。
“走吧。” 他对周墨和张浩然说,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却有一盏小小灯火等待的简陋小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