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 周墨带着哭腔反驳,却没什么气势,“我兄弟……重情重意,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本县心里难受,哭一下怎么了?啊?怎么了!”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流得更凶,“哥哥相信你,会早日办好陛下交代的事,对吧?咱们兄弟……会早日相聚,对吧?等你办完了事,还回淮南来,我还给你当县令,你给我当主簿!”
谢淮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周墨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不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周墨此刻看不懂的复杂与悠远。
“没错,” 他轻声应道,随即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像是某种提前的、委婉的告别,“但是未来相聚,也不一定……非要回到此处。”
说着,他放下酒杯,从腰间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字迹的普通信封。
信封很薄,看起来里面只有一两张纸。
他将这封信,轻轻放在了周墨面前的桌上。
“这是离别赠礼,我并不知道,你未来的仕途是否会一直平顺。”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周墨,“若是有一天,你官做不成了,就将这封信打开。将来相聚,也是容易事。”
周墨愣住了,醉意似乎都清醒了两分。
他看着桌上那封普通的信,又看看谢淮安平静却异常郑重的脸。
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将信小心翼翼地折了两下,然后撩起官服的前襟,把它贴身放进了最里层的衣服里,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要把它烙在心上。“好!我收着!一定收好!”
张浩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酒杯,朗声道:“行了!别说这些沉重的话了!来,咱们大家一起,敬淮安一杯!”
“对!敬谢主薄!”
“祝淮安一路顺风!”
“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举杯,嘈杂的祝福声再次响起,试图冲散那弥漫的离愁。
周墨也胡乱擦了把脸,举起杯,和众人一起,看着谢淮安,扯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大声道:“祝我兄弟——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 众人齐声附和,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酒过喉肠,热辣辣的,却暖不透心底那份空落。
放下酒杯,气氛稍缓。
张浩然看着一直安静坐在谢淮安身边、几乎没怎么说话的萧秋水,随口问道:“对了秋水,淮安这一走,你……有什么打算?还留在淮南吗?周墨肯定欢迎你!”
这话一问出来,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萧秋水身上。
这个武功高强、性子爽朗、总是跟在谢淮安身边的少年,大家都很喜欢。
萧秋水正拿着酒壶,准备再给谢淮安添一点,闻言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淮安,然后视线扫过在座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明朗而坦率的笑容,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
“我啊?”
“我十七岁就和安安认识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到现在,四年了。”
“这四年之间,我们形影不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淮安身上,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依赖、信任,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语气轻快却又斩钉截铁:
“自然——”
“安安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的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地间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萧秋水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给谢淮安杯中添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上一点,然后端起杯子,对着周墨和张浩然等人示意了一下,笑道:“所以啊,周大哥,张大哥,各位,明天,我也要跟着安安一起走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照顾!”
谢淮安在他说话时,一直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没有听见。
直到萧秋水说完,举杯,他才几不可察地偏过头,看了萧秋水一眼。
那一眼极快,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旁人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有预料之中的无奈,有一丝如释重负,有更深沉的忧虑,也有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暖意。
他知道萧秋水会这么说,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