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张默刻意压低、带着恭敬的声音:“公子,我能进来吗?”
门被推开,张默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进屋后,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走到书桌前,张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谢淮安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许,先开口道:“这些天没和你相认,是顾及旁人的心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他心思比常人敏感,若是知道你我的渊源,并不是好事。”
张默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公子的心思我是明白的。”
谢淮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盒子上。
张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盒子:“那年公子十岁生辰,我就准备了一双鞋,希望祝愿公子以后步履平顺。”
“只是……只是没想到公子这些年颠沛流离。”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眼里带着疼惜。
“有辛今日再见,我再备了一双给公子。”他跪下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里面的鞋。
他将那双靴子举起,递向谢淮安。
眼中是毫不作伪的、全然的敬爱与心疼。
谢淮安看着那双布靴,看着张默通红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默,谢谢你。”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靴面上细密的针脚。
张默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泪水的、满足而酸楚的笑容。
他保持着跪姿,向前挪了挪,将靴子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那就请让我,为公子换上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悲伤:
“我……我本就是公子的书童,请让我最后一次服侍公子。”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谢淮安强撑的平静,他用手擦去眼中要落的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眼中水光未散,却已强行恢复了镇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脚从案几下伸了出来,放在了张默面前。
这是一个默许,也是一个告别。
张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珍重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为谢淮安脱下脚上那双半旧的靴子,然后,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靴,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仔仔细细地为谢淮安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跪着,仰头看着谢淮安,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的笑容:
“公子选的这条路,注定坎坷,请原谅我不能陪公子,一块走了。”
谢淮安低下头,看着脚上这双合脚、温暖的新靴,又看向跪在面前、泪流满面的旧仆。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张默的肩膀上,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扯动嘴角,想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阿默……”
他唤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你的人生本该属于你自己的,回湖州吧,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
他顿了顿,用力握了握张默的肩膀,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祝福都传递过去,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若是我有幸能够活着回来,路过湖州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完:“记得给我备一壶好酒。”
院外,水井旁。
萧文敬没有回房。
他独自站在井边,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中,倒映出的那张完全陌生、木讷呆滞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