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需要耐心。
而高效的复仇,则需要一个向导。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亡魂,开始游荡在横滨深夜的街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和风”建筑上,而是精准地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寻找着与自己同源的,那份在异国他乡被压迫到极致的、绝望的气息。
很快,他找到了。
码头的一个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华夏劳工正在被一个日本监工用藤条抽打,逼迫他们在深夜搬运一堆发臭的鱼货。
陈晨就是其中之一。
他早已麻木了,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但他连闷哼一声的力气都吝于付出。他只想快点干完活,去那个比猪圈还不如的窝棚里,换取几个小时短暂的喘息。
突然,那个挥舞着藤条的监工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晨和其他劳工都愣住了。
一道阴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监工的身后。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破烂的工装,但那身躯里却仿佛藏着一头洪荒巨兽。
男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在几个劳工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却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屠夫盯上的牲口,连骨髓都在发冷。
陈晨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突然,那道阴影动了。
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手就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拖进了旁边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巷道。
“啊……!”陈晨的惊叫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完了,他想。
被当成逃跑的劳工了,要被杀掉了。
他被粗暴地掼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绝望中,一个嘶哑、低沉,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说的是,家乡话。
“会说日语吗?”
陈晨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男人,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凝如实质的杀意,比他见过的所有日本兵加起来还要恐怖一百倍。
“会……会一点……”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不用力,却重如山岳,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
“我让你看,你就看。我让你说,你就说。”
“明白吗?”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是神只对蝼蚁的宣判。
陈晨除了疯狂点头,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
就这样,横滨深夜的街头,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前方不急不缓地走着,脚步轻到可以踏过一片落叶而不使其卷曲。
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后面,吓得魂不附体,却又不敢拉开半步距离。
偶尔有巡逻的警察或晚归的醉汉经过时,耳边会突兀地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木屐敲击青石板路的“哒、哒”声。
声音清脆,孤寂,在这死寂的夜里,刺耳得让人心慌。
可当他们循声望去,看到的,却只有空无一人的、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幽深巷道。
只有陈晨知道,那声音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