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神。
这是从地狱最深处一层,背负着所有亡魂的诅咒,爬出来讨债的恶鬼。
男人嘴唇哆嗦,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磕头求饶,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四肢僵硬得如同冻土。
张豪没有看他的脸,目光下移,落在他那双布满厚重老茧,指节却依旧粗壮有力的手上。
那是常年为了生计,在码头做着最底层苦力,却没有彻底放弃练功的手。
是一双,能拿起重物,也能握紧拳头的手。
张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被暗红血迹浸透大半的布袋。
布袋的绳结解开。
没有散碎的银元,只有一根根码放得不算整齐,却在晦暗天光下,依旧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条。
他将这袋足以让任何人在这个乱世中富足一生,甚至另起炉灶的财富,随意地,丢在了那个朝鲜异人的面前。
“铛啷……”
金条撞在布满裂纹的碎石上,发出沉闷而又格外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黎明中,突兀得有些刺耳。
男人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脚下那堆散发着黄金独有光芒的硬通货,又惊恐万状地抬眼看看张豪,完全无法理解这尊魔神的意图。
“帮我办一件事。”
张豪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被血浸透又风干的生锈铁片在相互摩擦。
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灵魂冻结的寒意。
“办成了,这些,都是你的。”
“办不成……”
张豪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朝鲜异人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冰冷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让他瞬间窒息。
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死。
死得比一只被不小心碾碎的蚂蚁,还要无声无息。
“您……您请说!小人一定办到!”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把这几个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生生挤了出来。
“帮我,送一封信,回华夏。”
张豪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去一个叫‘三一门’的地方。”
他侧过身,靠在一块从中断裂的,布满尖锐钢筋尖刺的混凝土墙上,那双看过太多死亡,早已空无一物的眼睛,再次望向了茫茫大海。
他缓缓地,口述着信的内容。
男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从自己那破烂的怀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不知是从哪个货物箱上撕下来的油纸,又在地上捡起一截被烧得焦黑的木炭,颤抖着,准备记录。
“师尊左若童亲启:”
张豪的声音很慢,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遥远到快要模糊的梦。
当“师尊”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的一刹那,他那万古不化的冰冷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一张仙风道骨,平日里威严持重,却总为他离经叛道的行径而头疼不已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甚至能回想起,师尊用戒尺敲他手心时的力道,和那声无奈的叹息。
“弟子张豪。”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顿了顿,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刀绞般的刺痛。
他知道,这四个字,比世间任何刀剑,更能刺伤那位视他如己出的老人。
朝鲜异人握着木炭的手,也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魔神般男人身上那股毁天灭地,视万物为刍狗的恐怖气息,在这一刻,竟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脆弱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