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这短短三天里,离开的,第三十七个弟子了。
蛊王一脉的手段,阴损到了骨子里,毒汁都流到了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们不攻山。
他们,诛心。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通天的法子,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出身平凡的外门弟子的家人。
他们不杀人,不放火,只是用这种最安静的方式,送来一件,最能牵动你心底最柔软那根弦的信物。
或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烟嘴都磨平了的旱烟杆;或是妻子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绣上的、针脚细密的荷包;或是孩子睡觉都要抱着的、掉了漆的木头小马。
上面,无一例外,都烙着那个,代表着蛊王万劫生一脉的,狰狞虫印。
那无声的、冰冷的威胁,远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恐吓,都更让人肝胆欲裂。
三一门,可以庇护他们不被刀砍斧劈。
但,庇护不了,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手无寸铁的家人。
若非对左若童与张豪这两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还抱有着最后的、近乎信仰般的信心;若非三一门的核心弟子,要么出身于本就根基深厚的异人家族,要么是了无牵挂、把师门当家的孤儿……
恐怕,这偌大的三一门,早已人去楼空。
饶是如此,也有一半心志不够坚定的弟子,无法眼睁睁坐视家人身处险境,只能在这三天里,流着血泪,一一哭拜辞别。
就连陆瑾,都差点着了道。
昨夜,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了陆家的宅院。若非陆家本就是一方豪强,家中供奉着数名异人高手,当场便将那几个在宅院外鬼鬼祟祟、试图种下蛊虫的黑影打退,恐怕此刻,陆瑾早已成了第一个,不顾一切冲下山去拼命的人。
此刻,他正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演武场中央。
他的双拳,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刺破皮肤。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坟起、扭动,如同数条即将破体而出的愤怒虬龙。
他那张总是神采飞扬、带着三分桀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滔天的怒火,与一种,更深层次的,屈辱。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这群……藏头露尾的臭虫!杂碎!!”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狂暴的、尚未被完全驯服的逆生之炁在他体内疯狂地横冲直撞,让他脚下的青石地面,都承受不住这股暴戾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他想打人。
他想杀人。
他想现在就冲下山去,不管什么狗屁蛊王,不管什么十殿阎罗,把那些用家人来威胁对手的腌臜货,一个个,全都用拳头,砸成肉泥!
可他,不能。
师尊有令,自那日议事之后,三一门封山。
任何人,不得私自下山。
那不是一道冰冷的命令,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无声的托付。
他知道,师尊和大师兄,要在这座山上,与那个七十年前的旧怨,与那个丧心病狂的蛊王,做个了断。
而他们这些弟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的,家。
陆瑾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一如往常,仿佛山下的风雨,都与它无关。
他知道,大师兄就在那里。
那个,如山岳般可靠,如神明般强大的男人。
只要有他在。
只要他还在那儿站着。
三一门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井水,从头顶猛地浇下,让他心中那几乎要将理智都焚烧殆尽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