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夯实的矮墙,墙头长着些许杂草。青黑色的瓦片铺成的屋顶,炊烟袅袅。
村口,一棵老槐树静静伫立。
树干粗壮,皲裂的树皮像是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枝叶却异常繁茂,撑开一片浓郁的绿荫。
张豪的“意识”,落在了那棵树上。
然后,他成为了那棵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须深深扎入湿润的泥土,贪婪地汲取着水分与养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枝叶在和煦的微风中舒展摇曳,享受着阳光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鸟雀在自己的枝干上筑巢安家,夏日的蝉鸣在耳边鼓噪。
他站在村口,沉默地看着日升月落,看着人来人往。
直到那一天。
一个瘦弱的妇人,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他的树荫下走过。
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磨出了毛边的红头绳随意扎在脑后。她的脸上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眼神却像一汪清泉,温柔得能倒映出整个天空。
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的光景,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他正仰着小脸,兴奋地跟妇人说着什么。
“娘,今天老师夸我了!”男孩的声音清脆响亮,“说我算术题,全班做得最快!”
妇人脸上漾开笑容,疲惫一扫而空。她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我儿真聪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暖意。
那一瞬间,化身为树的张豪,他整个“存在”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张脸。
这个声音。
不是在三一门,不是在成为“胜力仙人”的这一世。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几乎要遗忘自己是谁。但这张脸,这道声音,却如同神佛的刻印,烙在他的神魂最深处,任凭天地冲刷,也未曾磨灭分毫。
秀萍。他的娘。
妇人牵着小男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身影渐渐远去。
张豪的“意识”,却死死地钉在那个背影上。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在他化身的树干中疯狂翻涌、冲撞。
是思念。
是愧疚。
是那份哪怕用尽两世之力,也无法弥补的,刻入骨髓的遗憾。
时间继续流淌。
张豪站在村口,成了一道沉默的风景。
他看着秀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看”着她在水田里弯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腰,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着消瘦的脊背。
他“看”着她在昏暗的灶台前,被柴火的浓烟熏得双眼通红,却依旧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为归家的儿子准备晚饭。
他“看”着她在跳动的油灯下,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为那个小男孩缝补磨破了洞的衣裳,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她总是笑着的。
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哪怕双手在冬天裂开一道道血口,可只要当她看向那个小男孩时,她的眼睛里,就永远盛满了光。
而那个小男孩,那个叫张扣扣的男孩,也总是紧紧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娘,我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钱!”男孩仰着头,信誓旦旦。
“给你买顶好看的衣裳,天天吃肉!”
秀萍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她蹲下身,帮儿子理了理衣领,轻轻应了一声。
“好。”
“娘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