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藤蔓绞成废墟的“听风观”,观主擅长音律之术,能以琴音御敌。陆瑾的目光落在一张被粗壮藤蔓洞穿的古琴上,断弦在夜风中发出不成调的哀鸣。那景象,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三一门藏经阁里,那个不善言辞却视古籍如命的洞山师弟,正戴着单片眼镜,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胶水修复着一页残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陆瑾的脊椎升起。他瞬间将眼前景象与师门可能遭受的厄运联系起来。他的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是为天下道统的宏大道义,而是为了保护身后那些家人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橡木之誓。英国人的手笔。
每到一处,清风道长都会停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出这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某个主人的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李木跟在后面,他看着这些曾经鲜活的宗门,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废墟,胸中的那股蛮荒之力,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冰块,剧烈地翻腾、咆哮。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道统传承。他只知道,有人闯进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人,烧了他们的房子。
那就必须,用血来偿还。
当三人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片狭长的山谷时,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混杂着炁息溃散后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陆瑾的脚步,停住了。
山谷的入口处,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具尸体。他们都穿着附近散修的服饰,身上却布满了狰狞到无法直视的伤口。
一个中年汉子,胸口被烙印上一个焦黑的符文,符文的笔画扭曲,透着一股邪异的力量,他的心脏部位,血肉已经完全碳化,甚至能看到里面烧焦的肋骨。
一个年轻的女子,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她的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着,精神在死前被彻底摧毁。
还有一个老者,他的身体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腊肉,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脸上满是痛苦的褶皱。
“是……是老刘头……”清风道长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他指着那个胸口被烙印符文的汉子,嘴唇哆嗦着,“他就住在这山谷里,上个月,他还挑着自己种的白菜去我观里,换了一张‘清心符’。他说他儿子快要娶媳妇了,想求个平安……”
老道士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沫,而是夹杂着脏腑碎片的暗红色血块,那是生命本源被绝望与愤怒一同点燃的证明。
李木冲了过去,他蹲在那名年轻女子的尸体旁,看着她那双空洞的、倒映着无尽恐惧的眼睛。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为她合上双眼。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肌肤时,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一股熟悉的冰冷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村里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扎着羊角辫的邻家小妹,在那个饥荒的冬天,被活活冻死时的样子。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之气,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吼——!”
声浪滚滚,震得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落下。那声音里,没有了野兽般的混沌,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因摧毁了“美好”而产生的愤怒与悲痛。
陆瑾缓缓走到那干瘪老者的尸体旁,蹲下身。
他并起二指,指尖金光流转,轻轻点在老者眉心。一股驳杂而混乱的炁息,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有“符文战纪”的暴虐,有“圣像秘仪”的诡谲,还有一股……更加阴冷、充满排异与缝合感的炁,如同腐肉与钢铁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是奥匈帝国的“血契缝合术”!
陆瑾站起身,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符文战纪、圣像秘仪、血契缝合术……这些分属不同国家的流派,竟能在此地协同行动,背后若无人串联,绝无可能。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一场针对华夏道统的围猎!”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他们不是在逃跑。”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们是在清扫。”
“清扫这片山脉中,所有还敢反抗的华夏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