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师兄,是个急脾气,最爱钻研符箓,他画的‘引火符’,丢出去能炸开一片火海,当年东瀛人的一个军火库,就是他一个人摸过去点着的。”
“还有五师兄,他最懒,却天生亲和草木,观里后山那片药圃,都是他一人打理。下山前,他还念叨着他那几株快要成熟的‘凝血草’,说要是糟蹋了,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个个地数着,那些灵位上的人,从未离去,依旧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李木听得入神,陆瑾却沉默不语。
他知道,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
果然,清风道长话锋一转,声音中的温情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直到……那一年。”
“东瀛人打了过来。山下的城镇,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火海。”
“我们是异人,是修道之人,本不该理会凡俗战事。可师父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道观没了,可以再建,国没了,家没了,我们这身传承,又该往何处安放?”
清风道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攥紧了拳头。
“更可恨的,是那些助纣为虐的境外异人!他们用着闻所未闻的邪术,残害我们的同胞,掠夺我们的传承!我亲眼见到,一个英国来的异人,用藤蔓将山下一个村子的百姓活活勒死,只为了夺取村里供奉的一件百年法器!”
陆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藤蔓……橡木之誓!他心中一凛,这股阴冷腐朽的‘契约’之力……与师门典籍中记载的,当年偷盗《炁脉图谱》副本的英国异人流派‘橡木之誓’如出一辙。他们竟然还敢回来?
他终于明白,那殿柱裂缝中的墨绿色残秽,从何而来!
“那一夜,师父召集了所有师兄,就在这间殿里。”清风道长指着脚下的地砖,“师父说,朝仙观,封山。而他们四十五人,要下山。”
“我那时还小,不懂事,哭着闹着要跟他们一起去。大师兄把我抱起来,摸着我的头说:‘清风,你是朝仙观最后的种子,你的任务,比我们更重。你要活着,把我们的本事,都传下去。’”
“我问大师兄,什么叫异人?”
“大师兄看着满天的火光,只说了一句话……”
清风道长哽咽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兄们说,华夏异人,当守土有责!哪怕……拼尽性命,死不旋踵!”
“守土有责,死不旋踵……”
李木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想起了爷爷李鼎,那个一辈子守在村里的老人。爷爷也曾说过,他们这一脉的力量,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是用来保护家人的。
这一刻,爷爷的话,与朝仙观四十五位道长的壮举,在他的心中重合。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感,在他的胸膛中激荡。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陆瑾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朝仙观的悲歌,而是三一门。
他想起了甲申之乱后,师门凋敝,幸存的师兄弟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想起了师尊左若童被放逐想起大师兄昏迷,整个三一门摇摇欲坠,险些分崩离析。
若非师叔在,若非二师兄在。
三一门的下场,会比这朝仙观好到哪里去?
或许,此刻挂在这里的,就不止是四十五块灵位了。
一股悲愤之情冲上心头,陆瑾紧握的拳锋上,一缕金色的通天箓电光压抑不住地‘噼啪’炸响,将身侧一块蒲团的边角直接烧成了焦炭。
偏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那袅袅的青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悲壮。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道长才缓缓转过身,他浑浊的双眼,第一次正视陆瑾。
“高足,你方才探查到的气息,没有错。”
“那些人,又回来了。”
“他们以为我的师兄们,在战乱中从他们手里夺走了什么宝贝。这些年,他们来过不止一次,到处翻找。”
老道士的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悲哀与嘲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