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陈译怎么答,总不能说不怠慢,正中殿下下怀吧,他装傻,含糊地应:“军情多变,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把这五百人留给你,你还需要什么?”句桑不再纠结于上个话题,似乎就是随口一说。
陈译摇头,竟然拒绝了:“不必,我有这五百人就行。”
两边人又谈了些琐事,陈译在阿悍尔当“蒙嘉”的时候把这一带地形都摸透了,给句桑指了条安全的路,这里毕竟是敌境,不能确保敌方不会改变战术,对四营进行二次猛攻。
句桑礼貌道谢,而后扯着黑武站了起来。
陈译把火折子抽出来,盖灭。
头顶的树影顿时倒盖,四围呈现一种微光消散的朦胧颗粒感。
陈译握火折子的手突然一紧,脊背寸寸僵硬,他有种在黑暗里被凝视的感觉,这视线没有任何恶意,否则他的刀早抽出来了。
但他仍然在这种静默的凝视里被逼出了汗,须臾,他听到黑暗里传来道声音。
“我妹妹给了你什么?”
*
“你给了陈译什么?”
天已经蒙蒙亮,穹顶像一块没打磨透的琉璃,冷雾从地平线浮起,十几匹马从四营出发,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把阿蒙山抛在身后。
“你怎么知道?”司绒在风里反问。
太子是个高明的偷香贼,他没有让司绒察觉夜里的越界,在天明时把毯子还给了她,让小公主觉得还是在自己的安全领域里,因此早上换来了公主的和颜悦色。
“九山报给我,我策马出城墙后,你召陈译进了帐篷。”
“此时说不明白,等战事起你就知道了。”
在他们疾驰的时候,哈赤草原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线黑潮。
浪来了。
第56章 浪
“敌袭!北三路重装步兵冲破中线。”
“北二, 北二也不成了,他们的甲怎么他娘的这么硬,龟壳啊。”
“南线还成,南线只有小股轻装步兵, 但他们人太多了!弩!我们还要弩矢!”
“小心!南二线有伏兵, 是在雪地里穿白衣裳不披甲的前突手, 野路子!”
战报声不断。
司绒和封暄到达哈赤之前,两百里开外的巡军就已经和敌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来势汹汹,巡军也早有防备, 头一回照面就打得凶。
接着就是全线攻打。
封暄坐镇中军帐内, 熟练地在沙盘上摆放铁旗,每一次移动与转向, 每一次进退和调整,都将在片刻之后传递到战场。
沙盘上是缩放的战局, 战报声随着战鼓不断响起,犹如对冲的激流,迸出来的节奏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最后一面铁旗插下,战型初定, 军令依次传出,封暄的目光沿着沙盘的每一寸逡巡,万军齐备, 只等重骑开拔。
他突地迈开步子, 看向北方天际,那里像盘桓着一片涌动的黑云。
*
那黑云是鹰翼。
中军帐向北三百丈处, 天空呼啸着鹰群, 黑甲黑马的阿悍尔重骑肃列待发, 像苍茫的雪地上,刀削斧砍出来的五十个黑色方块。
司绒红衣白马,立在黑色的钢铁结构中心,尤为显眼。
她在等待重鼓鸣响的那一刻,代替句桑“拔刀”,这是阿悍尔重骑开拔前的仪式,刀锋出鞘的一刹,就是铁蹄碾压的号角。
司绒没有做过这件事,她也没有“刀”。
她立在这黑色方块里,如同落进兵戈中的一朵花,像是顷刻间就会被这凛冽的刀影割碎。
前方青云军铺阵张弓,准备就绪。
后方重骑肃立,就在有人担忧司绒或许会被这刀影摧倒时,她的眉眼缓慢地镀上一层冷厉的颜色,在飞雪中,单薄的身躯不曾有片刻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