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再不能如寻常未亡人那般肆意悲哭。她是国母,是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替期最需稳定人心的人。
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那痛楚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很快,两位世子匆匆赶至。
长子兮听,虽监国不久,气质却更为文秀内敛,此刻双目通红,强忍悲痛,向婉娆行礼时声音哽咽:“母后……父王他……”
次子兮阳,少年心性,听闻噩耗早已泪流满面,扑到婉娆身前:“母后!父王……父王真的……”
婉娆伸手,一手扶住一个儿子,将他们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稳定:“听儿,阳儿,你们父王……走得很平静。他最后最挂念的,是你们,是这聸耳江山。如今,千斤重担,便要落在你们肩上了。”
她看向兮听,这个即将成为新君的长子:“听儿,你父王有遗命,南荣云朗将军将辅佐你处理军机要务。但你是君,他是臣,大事决断,终究在你。”
她又看向稚气未脱的兮闻:“阳儿,你三弟不在身旁,从今往后,你需谨言慎行,全力辅佐你王兄。你们兄弟齐心,方是聸耳之福。”
两个孩子在她沉静的目光中,渐渐止住悲声,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与凝重,开始爬上他们的脸庞。
国丧的钟声,终于自王宫最高处的钟楼响起。
“铛——”
“铛——”
“铛——”
沉重、缓慢、悲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传遍王城每一个角落。
起初,人们茫然驻足,侧耳倾听。
待数清那连绵不绝的钟鸣竟达九九八十一响——这是国君驾崩的国丧之音时,整座王城仿佛瞬间被悲痛欲绝的巨手扼住。
市集的喧嚣戛然而止,行人的谈笑僵在脸上,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无声摆动。继而,恸哭声从四面八方升起,官吏、兵士、商人、工匠、妇孺……
无论是否曾亲眼见过那位君王,此刻都被这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钟声所攫,悲从中来。
聸耳立国百余年,兮昂在位三十载,虽非雄才大略的开拓之主,却勤政爱民,守土安邦,在天下暗流汹涌之际,为南境维持了难得的平稳。
他的离去,抽走了整个国家的主心骨,让无数人感到脚下大地开始动摇。
王宫内更是缟素漫天,悲声震地。灵堂迅速布置于正德大殿,兮昂的梓宫安置其中,百官命妇依制哭临,香火缭绕,纸钱纷飞。
而就在这举国哀恸、乱象初显的微妙时刻,王城南门,一骑绝尘而来。
马蹄踏碎满城悲声,兮筝一身风尘,终于在第八十一声丧钟余韵未绝时,赶回了王城。那钟声自她踏入城门起便将她淹没,沉重、迟缓,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头——九
九八十一响,国丧之音。
她勒马于长街中央,仰头望着宫城方向漫天飞扬的凄白幡旗,听着风中裹挟的隐约恸哭,那张一路上被寒风与决意刻满冷峻的脸,骤然褪去所有血色。
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她想起离山前族老深邃的目光,想起王兄昔日送她出海的殷殷笑语,想起自己突破上九境时心中那“尽早归来,助兄长安邦”的灼热念头。却原来,千里疾驰,仍追不上生死诀别的脚步;修为通天,也挡不住命数无常的尘灰。
“王兄……”一声低唤破碎在唇边,迅速被风吹散。
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太久。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弥漫着悲伤与香火气息的王城空气,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眸中已只剩一片沉静到近乎冰冷的黑潭——
只是潭底最深处,有某种炽热的东西被强行冰封,酝酿着令人心颤的旋涡。
她翻身下马,甚至未等身后五十名祖地卫士跟上,便疾步向宫内走去。守卫宫门的禁军认得她,被那周身实质的低压与悲怑气场震慑,不敢阻拦,纷纷跪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近乎奔跑。穿过一道道悬挂白纱的宫门,越过一群群伏地痛哭的宫人,那熟悉的、属于王兄的威严又宽和的气息,正被另一种冰冷死寂的悲哀所取代,而每靠近灵堂一步,这份死寂便如寒冰,更重一分地覆上她的脊梁。
她冲进了正德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