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窒息……然后是颠簸,就像置身于狂暴的怒涛之中,身不由己地翻滚、碰撞。
海宝儿残存的意识醒了又灭、灭了又醒,在无边无际的疼痛与虚无中沉浮。他感觉自己在飞速下坠,又感觉在湍急的水流中载沉载浮,耳边是轰隆的水声,身体不时撞击在坚硬的石壁上,带来新的剧痛,却又让他维持着一丝诡异的清醒。
终于,下坠与湍急的感觉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包裹感。就像从极寒的炼狱,一下子跌入了一池温润的春水。
水流轻柔地托着他,温暖的气息透过皮肤上那些可怖的伤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竟然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与煞气侵蚀。
他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双手,带着微凉却坚定的触感,抓住了他的手臂,费力地将他从水中拖向岸边。砂石摩擦着伤口,带来刺痛,但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身体被平放在相对平坦柔软的地方,似是铺了干草或织物。那双手开始在他身上动作,剪开粘连着伤口、破损不堪的僧衣,用温热湿润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焦痕和冰碴。
动作很轻,却很熟练,遇到特别严重的伤口时,会稍微停顿,传来极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更专注的处理。
他能模糊感觉到,一些清凉中带着辛辣气息的药膏被涂抹在伤口上,尤其是左肩那处被紫黑电光侵蚀、皮肉翻卷、隐隐发出腐败气息的恐怖伤处,被重点关照。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堪比冰雪遇上烙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随即,一股清凉镇痛的药力化开,竟将那阴寒侵蚀之力稍稍压制了下去。
接着,他的嘴巴被轻轻撬开,一股温热、苦涩中带着回甘的液体被小心地喂了进来。
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所过之处,如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虽然微薄,却让他那近乎枯竭的生机,得到了一丝丝的补充。
在这细致而持续的照料中,海宝儿那缕飘摇的意识,终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缓缓上浮,就像溺水之人终于触碰到了一丝空气。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水声,不是之前暗河的狂暴,而是溪流般轻缓。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清脆的鸟鸣。
空气清新得不染尘埃,带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的、熟悉的药草清香。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垫,身上覆盖着轻薄但暖和的织物。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阴寒侵蚀和腐败蔓延的感觉已被遏制,取而代之的是药物带来的清凉与微微的麻痒,那是生机开始缓慢复苏的迹象。
最后,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陋却整洁的屋顶——由粗细不一的竹子并排搭建而成,竹节清晰可见,顶部覆盖着厚厚的、处理过的茅草,光线从缝隙中漏下,形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光柱中浮尘微舞。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竹屋,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躺在一张同样由竹片拼成的矮榻上,身下垫着厚实的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
榻边有一张小小的竹案,案上摆放着几个粗陶罐、一套简单的茶具,还有一个正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个陶罐,那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正来源于此。
竹屋的一角,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几件简单的农具和一只半满的藤编背篓。墙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和不知名的果实,为这简陋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生活气息。
一扇竹编的窗户半开着,窗外可见苍翠的藤蔓和远处云雾缭绕的青色山壁。
整个竹屋弥漫着一种宁静、朴素,却又充满自然生机的氛围,与他之前经历的追杀、毁灭、血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竹屋门口那道背光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