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宫殿被何家匆匆修复,金碧辉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森的肃穆。勤政殿的屋顶还露着天,每逢下雨,御案上就得撑伞。何天承不在乎这些,他坐在龙椅上,半边枯败的身体隐没在阴影中,半边生机勃勃的身体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何宝融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老祖,萧宝卷的求援信到了。二十万大军断粮三日,死伤逾五万,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就败了。”何天承接过话头,声音淡漠如冰,“我知道了。”
何宝融抬起头,欲言又止。
何天承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半边枯败的身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肤龟裂甚似干涸的河床,血肉干枯犹比风化的朽木,骨骼的轮廓透过近乎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
“宝融,你觉得萧宝卷为何会败?”他停在何宝融面前,低头看着他。
何宝融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海宝儿据险而守,兽兵凶猛,又有景、高两家和五国相助。萧宝卷虽有二十万大军,但他们来自各大势力,人心不齐,粮草不继——”
“错。”何天承打断了他,“萧宝卷败,不是因为海宝儿太强,而是因为他太弱。”
何宝融一怔。
“二十万大军,各大士家及割据势力联手,景、高两家再强,也不过数万人。三万赤豹再猛,也不过是三万头畜生。萧宝卷若真有本事,就算打不下肴山,也不至于被断粮道、烧粮仓、杀内应,弄得灰头土脸。”
何天承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可他毕竟是老祖我选中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爹不堪大用,他比之强些,却也有限。但老祖我没有别的选择……”紧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何宝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知道老祖口中的“没有别的选择”是什么意思——何家嫡系中,能堪大任者寥寥无几。他何宝融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何家交到他手中,不会亡,却也不会强。
“传令。”何天承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淡漠,“明日一早,我亲自出山。”
何宝融浑身一震:“老祖,您的身体——”
“十年变五年,五年变三年。”何天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枯败的手,五指虚握,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那药丸通体赤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像活物的血管,像岩浆的脉络。
“这是用何伯、何仲的神魂炼制的续命丹。”他的声音依旧淡漠,可那淡漠之下,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服下之后,我能在三个月内将肉身恢复到巅峰状态。三个月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何宝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老祖在做什么——燃烧何伯、何仲最后的神魂,换取三个月的巅峰。三个月后,老祖的肉身会加速腐朽,三年可能还会继续变成两年、甚至一年。
“老祖!”他的声音在发抖,“您不能——”
“闭嘴。”何天承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两座山岳,将何宝融余下的话语尽数碾压,“何家不能输。我死之前,必须亲眼看着海宝儿死,看着武承煜死,看着所有敢跟何家作对的人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血红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那光芒炽烈如熔岩,灼热如地火,整座勤政殿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何宝融被热浪逼退了好几步,只能眯着眼睛看着光芒中的老祖。
光芒中,何天承那半边枯败的肉身开始恢复。皮肤从龟裂变得光滑,血肉从干枯变得饱满,骨骼从脆化变得坚硬。他的面容从苍老变得年轻,从年轻变得英俊——那张脸,与何宝融记忆中数百年前的老祖一模一样。
光芒散去。
何天承站在龙椅前,白袍如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他的身体不再枯败,他的气息不再腐朽,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何宝融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