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蔫大胆 的男人开始在夜里溜出门,先是偷自行车铃铛换烟抽,后来勾结邻居家的半大孩子翻工厂院墙。生产车间的铜屑、成品仓库的电极板,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孩子碗里的鸡蛋。1982 年冬天,他趁着大雪翻墙进了工厂仓库,扛出一麻袋电极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废品站送,雪水浸透了棉鞋,冻得脚趾发木,他却心里发烫 —— 这袋东西能换 20 块,够买两袋奶粉。1983 年因盗窃衣物被判四年时,他盯着判决书冷笑;当服刑期间因盗窃玉米用木棍打伤失主,加判十年时,那笑容里淬了毒 ——我不过是想给孩子留点吃的。
监狱的铁门关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石慧抱着孩子站在远处,身影越来越小。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生疼,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温情。
二、户口之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新安的两间平房早已换了主人,弟弟一家的笑语从院里飘出,像针一样扎在白宝山心上。他站在胡同口,看着自己曾经亲手糊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窗台上那盆他种的仙人掌还在,只是被新主人移到了墙角,蔫头耷脑的。最终他还是转身走向母亲家,那间典型的北京单元房在三楼,墙皮斑驳得像老人的脸,楼梯扶手积着薄灰,每走一步都发出
的呻吟。
母亲见他回来,愣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摸他的胳膊:山子,瘦了......锅里炖着的白菜豆腐冒着热气,他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扒拉着米饭,没说几句话。学开车 做小买卖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却都卡在了 户口
这道看不见的墙上。没有户口,他找不到正式工作,开不了介绍信,连住旅馆都要被盘查,仿佛十三年牢狱让他成了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派出所的户籍室弥漫着消毒水与油墨混合的怪味。白宝山把释放证和一沓证明材料推过去,片警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敲着桌面:户口?半年后再说。 他本就口吃,急得脖子发红:我...我有释放证,为...为什么要等? 片警抬起眼皮,嘴角撇出的冷笑像刀片:刑满释放人员落户,规定就是这样。再顶嘴,就等两年。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积压多年的炸药库。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照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此后一年半,白宝山成了派出所的常客。春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褂,手里攥着居委会开的居住证明;夏天他戴着草帽,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兜里揣着一寸免冠照片;秋天他裹着薄外套,表格被风吹得哗哗响;冬天他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在户籍室门口站成一道枯槁的影子,看着里面的人聊天、喝茶、整理文件,却没人正眼看他递过去的材料。
有次他遇到同院的老张,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山子,托人送礼试试?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五十块钱 —— 那是他准备给孩子买书包的钱,怎么也舍不得送出去。母亲劝他:算了,先打零工吧。 他却红着眼吼道:我不是黑户!我有释放证! 吼完又后悔,看着母亲抹眼泪,他蹲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
而这段时间里,北京的山林与街巷,已悄然浸染了鲜血 —— 他作案十余起,15 条人命成了他对抗这个世界的祭品。1996 年 4 月,装甲兵司令部留守处的哨兵被袭击时,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写着 材料不全 的回执;7 月徐水兵营枪响时,他刚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捏着被片警扔回来的照片;12 月德胜门批发市场的枪声里,夹杂着他对
二字的怨毒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