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员没跟他绕弯子,直接说了名片鉴定的结果:你交上来的那张名片,是用了好几个月的旧名片,王经理说半个月前饭桌上给你们的全是新的。你解释一下。
郭靖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辩解的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出不来。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到窗外院子里房东逗猫的声音。他慢慢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动,眼神四处游移,始终不敢跟民警对视。
给我来根烟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民警递给他一根烟,又给他点上了火。郭靖臣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眼眶都有点泛红。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头按灭在床头的罐头瓶盖子上,低下头,声音很低地说:那女的,是我弄的。
民警对视一眼,没说话,等他继续。
郭靖臣是河北沧州农村出来的,从小就学木匠活儿,手艺还算凑合,但心气高,总想着发大财,觉得光靠给人打家具挣不出前程来。前两年跟着老乡跑到石家庄,在市场上一家装修公司干过一阵,后来嫌工钱少,自己出来单干,接散活。去年秋天他在北站附近一个客户家里做装修,隔壁就是曾芳敏上班的那家按摩店,有次中午去买盒饭在巷子里碰见了曾芳敏,俩人闲聊了几句。曾芳敏见人就说电缆推销的事,郭靖臣一听能挣钱,留了联系方式。
后来接触得多了,曾芳敏带他见过两个所谓的大客户,其实也就是些小包工头。郭靖臣为了撑场面,请人家吃过好几顿饭,还买过两回烟酒,钱都是找曾芳敏垫的。曾芳敏也真给了他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万。可那些客户一个也没谈成,酒喝完烟抽完就没下文了。
郭靖臣心里憋屈,又不好意思跟曾芳敏直说,就拖着。曾芳敏催了他几次,问他生意进展,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到了今年三月份,曾芳敏把他约出来吃了顿饭,饭桌上直接摊牌了,说那两万块钱你不能白花,你把我钱糟蹋了,人也没少占我便宜,怎么着你也得给我个交代。郭靖臣问她想要啥,曾芳敏说:你给我两万,咱俩两清。
郭靖臣当时没吭声,心里头却翻了醋坛子。他手里哪有这么多钱,给人打一个衣柜才挣几百块,两万块钱对他一个进城打零工的木匠来说跟天文数字似的。他觉得曾芳敏这是讹他,合伙做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他那两万块钱招待费是正儿八经花了出去的,她凭什么还要再要两万?何况俩人的关系也是你情我愿的,怎么到最后就成了他骗财骗色了?
这种怨恨在心里憋了一个多月,越琢磨越深。4月中旬的一天,他从修车摊买了一截自行车刹车线,又在五金店买了卷电工胶布,自己窝在出租屋里弯了两个铁环,把线穿好,胶布缠结实了。他也不知道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可能最开始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别再逼债了。
4月17号傍晚,他给曾芳敏打电话,说晚上带她去个地方,有生意要谈,让她别带包,穿轻便点。曾芳敏没多想,以为真有大客户,换了身没兜的薄衣服就出门了。郭靖臣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载着她往赵二街那边走,一路上曾芳敏还问是哪里的客户,郭靖臣说梨园那边有个搞绿化的老板想买电缆。七拐八绕地到了梨园,天已经擦黑了,梨园里空无一人,老刘头早就收工回屋了。
他把曾芳敏带到梨园东北角那棵老梨树底下,说等人来。曾芳敏坐在树底下等了会儿,有点不耐烦,站起来说要走。郭靖臣从腰后摸出那块石头,趁她转身的功夫,抡起来照着她脑袋砸了一下。曾芳敏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郭靖臣说他自己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会儿脑子里在想啥,手抖得厉害。他把曾芳敏手脚捆好,又用那根做好的带环钢丝套在她脖子上,把铁环挂在了低垂的梨树枝上。他干这一切的时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耳朵里嗡嗡响。完事之后他扯了块地上的枯草把石头擦了擦,又翻了翻曾芳敏身上,把他之前给她的那部旧手机和钱包拿走了。包是个带拉链的小挎包,里面除了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沓名片,他也没细看,一股脑卷起来揣进自己外套里,趁着夜色骑车跑了。
回到出租屋他才发现,自己外套兜里那张王经理的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应该是在梨园弯腰干活的时候掉出来的。他翻曾芳敏的包,从里面找出一张同样写着王经理名字的名片,磨损程度明显比他那张旧,估计是曾芳敏用了好几个月的。他就把这张旧名片留下了,想着万一警察问到,他能拿这个应付。后来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警方查到名片上来了,他把那张旧名片交了出去,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成想新旧程度的比对把他出卖了。
郭靖臣交代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后背佝偻着,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屋里弥漫着烟味和他身上那股木屑和汗混在一起的酸味。民警做完笔录,给他戴上了手铐。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旁边的民警扶了他一把。他嘴里嘟囔着我对不起她,可声音含混得跟没说一样。
案子审结之后,郭靖臣因故意杀人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他交代作案用的石头和钢丝警方都找到了实物,跟他所说完全吻合。那部从曾芳敏身上拿走的手机在一个二手手机店里被追回,上面还有案发当天傍晚郭靖臣给曾芳敏打的最后一个电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