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句越来越具体。童建强忍着往后翻。日记里偶尔夹带了对天气的描写,外面下着小雨,窗户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宾馆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那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他办公室开了空调,凉风从头顶吹下来;还有一些关于生理感受的隐晦记录,字里行间透出的炽热让童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些文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喘了一口粗气,啪地合上笔记本。
在场几个人看童建的脸色不对劲,低声问他怎么了。童建没说话,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沓打印纸。纸上几乎全是手机短信的打印记录,号码对号码,时间对时间,一条一条往来短信密密麻麻排列着,那些对话内容落在纸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粗粗扫了几条就看不下去了,耳根烧得发烫。
最后,他拿起那三封信。
信封上分别写着,给童建给女儿给所有亲人。童建撕开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封,抽出信纸。只看了开头几行,他就读不下去了。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极度不稳。信里似乎提到了对不起我做了傻事你们别找我之类的话,童建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眼前一片模糊。他攥着信纸的手在抖,身子也在抖。
旁边一个同事扶住了他的胳膊,说:兄弟,你冷静点。
童建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信封。他把三封信和日记本、短信打印件一并收进一个文件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就在他转身要往外走的那一刻,脑子里像闪电劈过一样,那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男人,那个贯穿了妻子十年日记的男人,机要科里上下都清楚陈小舒跟她顶头上司之间那些风言风语,许志远。
房山区委办公室主任兼区政协副主席,许志远。
这个名字在童建的脑子里像淬了火的铁,烙得他疼。
许志远,1952年4月出生在北京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文化馆工作,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清雅。许志远从小写得一手好字,念书时成绩拔尖,后来进入体制内工作,三十来岁就开始崭露头角。1983年,三十一岁的许志远被任命为房山区供销社副主任,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处级干部。此后十几年里,他像坐上了快车,乡党委书记、区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副主任、区第一商业局局长,一路升迁。到担任房山区委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又兼任了区政协副主席,实打实的副厅级。
近五十岁的许志远仕途顺遂,人也保养得宜,白面微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颇有几分儒雅气象。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全机关都知道的事,办公室墙上还挂着他自己题的一幅书法作品,宁静致远。
1999年春天,陈小舒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考入房山区委办公室,做机要秘书。她个子高挑,五官长得甜,眉眼弯弯的,见到谁都爱笑,在机关里人缘不错。刚来没多久,许志远调任区委办主任,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第一次打交道许志远印象很深。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翻文件,有人敲门。他说了声,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闪了进来。陈小舒那天穿一件浅粉色衬衫,黑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份机要传真件,走到办公桌前放下,说许主任,这份传真需要您批示。声音清清脆脆的。
许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钢笔顿住了。那姑娘脸盘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意,睫毛垂着,又悄悄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了一声,低头去看那份传真,可满纸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去找一次性纸杯给人家倒水,结果热水瓶盖子没拧紧,水洒了一茶几。陈小舒忙说不用不用,许主任您忙,接过传真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许志远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自己摇了摇头笑了。他自嘲地想,一个快五十的老家伙了,在一个年轻姑娘跟前差点失了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