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郑森说完这番话,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这可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但他必须说,因为他是海军的头儿。
“说完了?”
许久,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郑森把头磕在地砖上:“臣,死罪。”
“你没错,若是让你这么愣头愣脑地冲过去,朕才是昏君。”朱由检竟然笑了,甚至亲自走下来,把郑森扶了起来。
“朕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当探路鬼的。朕是要你去当强盗。”
郑森一愣:“强盗?”
“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但抢东西不用。”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个叫“吕宋”的地方,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直通对岸的美洲。
“咱们不知道路,但有人知道。”
朱由检眼神一冷,语气森然。
“西班牙人,那些红毛鬼,他们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一百年了!他们每年把美洲抢来的白银,装成一船又一船,从阿卡普尔科运到马尼拉,再用这些银子买咱大明的丝绸和瓷器。”
“这一百年,他们用命填出来了一张图!哪里有风,哪里有暗礁,哪里顺着洋流能一日千里,他们门儿清!”
郑森是个海盗世家出身,听到这话,脑子里那根关于打劫的神经瞬间蹦了起来。
“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那张图。”朱由检盯着郑森的眼睛,“朕还要他们船上的领航员,活的。”
“那帮西班牙人把这条航线当成命根子,海图都是锁在船长室的保险柜里,船在图在,船亡图毁。”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调动御马监绝密资金和人员的“龙符”。
“郑森,你听着。朕不要你开大舰队去轰。那没用,把船轰沉了,海图也没了。”
“朕要你挑最快的船,带最狠的人,去这片黑潮航道上守着。”
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戳了一个点——那是位于日本以南、台湾以东的一片深海区域。
“每年这个时候,也就是北风刚起的时候,西班牙的大帆船就会回来。那些船装满了银子,笨重得像只怀孕的母猪。”
郑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画面感太强了。
作为郑芝龙的儿子,他骨子里流淌着也是掠夺者的血。在印度洋打仗是为了国威,是为了贸易,那多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可这次,皇帝是让他直接去黑吃黑!
“只抢图?”郑森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银子难道还给他们留着过年?”朱由检冷哼一声,“人,图,钱,朕全都要!特别是那个领航员,给我绑回来!若是他不肯开口画图,锦衣卫的诏狱里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想起来。”
郑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迟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看见肉的绿光。
如果是让他去探索未知海域,那是九死一生。
但如果是让他去伏击一艘满载金银、航速缓慢的大笨船,那这就是送功劳!
“皇上,臣明白了。”郑森抱拳,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气,“这活儿,臣的父帅当年常干,臣从小耳濡目染,这手艺还没丢。”
“不过……”郑森又想到了什么,“那西班牙大帆船虽然笨重,但据说船极高,皮糙肉厚,且火炮也不少。若是想抓活的,常规的实心弹怕是不行,容易把船打漏了沉海里。”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朱由检转身,从书架上拿起一个铁球模样的东西,扔给郑森。
郑森接过来一看,那不是普通的圆球,而是两个半圆铁球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链弹?”郑森是识货的。
“内务府兵仗局刚得出的好东西。这玩意儿准头差点,但只要打出去了,能在空中像鞭子一样旋转,专削桅杆,专断缆绳。”朱由检做了个劈砍的手势,“你给朕把它的腿打断了!没了桅杆,它就是海面上的一口铁棺材,随你怎么捏。”
“还有,给你配三艘最新的飞剪式纵帆船。虽然还没装上宋应星那个蒸汽机,但也是修长船身,吃水浅,速度比那些盖伦船快一倍。就是为了追这种肥猪设计的。”
一切都想好了。
连工具都递到手上了。
郑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眼前的这位皇帝,虽然深居宫中,但他对海洋、对人性的贪婪、对战争的算计,简直比这世上最老练的海盗还要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