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袁耀东到了40岁光景,不仅科举考试没有成功,反倒因为用功过度,不幸染上了痨病。用今天的医学观点来看,痨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症,医学上叫做肺结核,打几针青霉素就能解决问题。但是100多年前,痨病同今天的癌症一样是不治之症。每天,郭氏看着丈夫袁耀东在书桌前佝偻着身躯咯血的情景,心中如同刀割般难受。为了治愈丈夫的病,她经常出入于典当铺和中药铺之间,当掉从娘家带来的金银首饰,抓来一副副中草药,杀掉家中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炖煎鸡汤端到丈夫跟前,伺候他喝下去。可是袁耀东的身体依然一天天继续消瘦,痨病到了晚期,咯血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身亡。
丈夫的葬礼结束之后,郭氏望着几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抹掉眼泪。袁耀东的去世,使这个家庭失去了栋梁和主心骨,靠一屋子的孤儿寡母,还能将袁氏家族这一系支脉支撑起来吗?尚未脱掉孝服,刚成新寡的郭氏拿起丈夫用过的教鞭,在袁耀东的灵牌前给几个儿子训话:"如果谁不发奋读书,就不是他爹的儿子!"几个儿子眼里噙着眼泪,一边跪着朝父亲的灵牌磕头,一边聆听母亲的教诲。
跪在地上的几个儿子都还很小。老大袁树三14岁,次子袁甲三10岁,老三袁凤三和老四袁重三分别是5岁和3岁。几个年龄尚小的儿子看着母亲铁青色的脸,似懂非懂地点头,14岁的袁树三和10岁的袁甲三已经开始懂事,忽然遭遇了这一场父亲去世的变故之后,他们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们向母亲的承诺,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这之后,袁树三和袁甲三果然很争气,每天闻鸡起舞,用功读书。
为了给几个儿子请个好塾师,郭氏不仅自己辛勤劳作,还三番五次去向娘家求援。在郭氏的费心操持下,几年后,袁树三、袁甲三相继考入县学,成为秀才,并以优异成绩获得了"廪生"的荣誉称号,官方定期发给廪饩,用今天的语言解释,叫做困难补助金。
在古代,对于所有想有所作为的人来说,科举之路是他们唯一的途径。然而这条路又是那么狭窄、拥挤和艰难。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在谈到袁世凯先祖们的科举之路时,感慨万千地将科举考试比喻为买彩票,买的人不计其数,中奖的幸运儿只有少数几个。他举例说,在他祖籍安徽的唐氏家族中,历大清268年,只考取了一个秀才,由此可见科举考试之不易。"屡试不第,才是士子之常情;榜上有名,那才是意外。"(唐德刚语)考进士是皇帝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的方式,每四年才一次,荣登红榜的仅有百余人,用今天的参照系数比较,远不亚于考取一个博士后的难度。
让人称奇的是,原来数百年间默默无闻的项城袁家,忽然好运连连,道光十四年(1834),袁甲三中了举人,次年赴京应试,又中进士。红榜发出,报喜的人马排了一里多地,袁甲三身披大红绶带,骑在高高大大的大洋马上游乡串村,着实风光了一回。十几年后,袁家再传捷报,这一回给袁家带来荣耀的是袁甲三的大儿子袁保恒。道光三十年(1850),袁保恒考中进士,此时袁家的家境已经摆脱了先前的穷困,袁保恒考取进士后的喜庆活动,要比他父亲当年隆重很多。
一门两进士,一时间在项城这个穷乡僻壤成了爆炸性的新闻。在旧时官宦升迁制度的影响下,聚族而居的大家族,扶植聪颖子弟,读书上进,参加科举,是合族的事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仅在短短的几十年间,袁氏家族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显赫人家。
如果细心探究的话,一个家族的兴衰,必定有其自身运行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