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杯端到他嘴边的时候,手在抖。
她知道手在抖,但是不想管它,因为管了也抖,不如就抖着,端稳了就行。
林宇吃了药,又缩回被子里。她去浴室拧毛巾,冷水开到最大,毛巾泡进去,拧了又拧,拧到拧不出水,拿出来,走回来,铺在他额头上。
他缩了一下,那块毛巾是真的冷。
“别乱动。”
她把毛巾按实了。
她把她自己房间的被子也抱过来,压在他身上,两层,把他连带那团卷成一堆的被子一起压住。
然后她把椅子从书桌那里拉到床边,坐下去。
手机亮度调最低,搁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她不是在看手机,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作为一个随时可以拿起来的东西。
时间开始走。
每隔大概二十分钟,她换一次毛巾。
每次换的时候,她先把旧毛巾揭下来,去浴室重新泡,重新拧,回来铺上去。
她的手掌每次铺毛巾的时候都在额头上停留几秒——不是把毛巾摁实,是停在那里,透过毛巾感受温度,贴,确认,贴着是几度,确认有没有往下走。
十一点,三十九度四。
降了零点二度。
凌晨十二点,三十九度二。
她把体温计放回去,手撑在膝盖上坐着,椅背是硬的,靠了半个小时之后脊椎开始轻微的发酸。
她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了一个,椅子是书桌椅,不是久坐的设计,靠背挺直,坐久了会很清醒,或者很难受,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凌晨一点,三十九度三。
三十九度三。比凌晨十二点高了零点一度。
她低着头,把体温计的数字对着门缝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把体温计放下去,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
凌晨两点,三十八度。
降了。三十八度。
下了整整一度,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脑子里在一条一条把最坏的情况过一遍。
那种过法很快,快到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她没有办法一条一条按顺序关掉,它们一起开着,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在解释她为什么手指发抖、坐在这把椅子上从晚上十一点坐到凌晨两点。
但是手指还是在抖。
她起身,去自己房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单床。她什么也没拿,就这么空着手走回了林宇的房间。
他在睡,呼吸沉重而滚烫。
她站在床边,在昏暗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靠墙的地方。
那一侧是全黑的,连光都被窗帘死死捂着。
她看着那个陷在阴影里的被角。
她掀起被子一角。
侧身。把自己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她背对着他。这次她没逃。
她任由自己脊背毫无防备地贴上了他的胸口。
就像一个在冻土里流浪了太久的小动物,本能地将自己深埋进了那个由被子和微苦的药味围起来的怀抱里。
她就这么钻进去了。
没有了厚外套的隔绝,那种热意几乎是一瞬间就烧穿了她单薄的睡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发烫的胸膛正隔着两层棉被死死压着她的脊背,能感觉到他颈动脉里疯狂的搏动,正一下一下,沉重地顶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呼吸太重了,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把她往前推一寸,又在下一次吸气时把她严丝合缝地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