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妮说她虽然觉得和部落的分离让她暂时寻到了一个安稳的场所,不再需要匆匆地逐水草而居,可以再多贪看一眼亘古不变的风景而不怕被赶路的同袍们落下,但她的确还是有些怀念碧空下的草原、明镜一般的水洼、雄伟而默然地矗立的万仞戈壁、还有日落月升之后,足以照亮整片墨色天穹的星河。在齐州的边口城镇做完交易之后的夜色里,部落的大家就会升起篝火,招呼相熟的齐州商客和居民,烹宰牛羊,拉起悠扬的马头琴,跳着民族舞,一夜欢宴,待到天亮再浩浩荡荡的启程。那是艰苦的游牧生活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系儿则是就着烟管里燃烧的烟丝回忆起自己和鸢尾互视的第一眼。两人在同一个女子学院共学过,甚至连双人宿舍都是住的同一间。她回忆说,自己从来不觉得鸢尾有啥好的,虽然成绩和她一样好得不相上下,但是生活方面却异常乱糟糟,在堪称清规戒律的女子学院里,鸢尾竟然能天天整到酒,酒量虽然不错,但是酒品极差,一喝醉就准时准点发酒疯,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还喜欢躺在系儿怀里撒娇。每次都是系儿在把她扔回床上之后一边抱怨一边收拾烂摊子好叫舍管大娘看不见。
白羽就在一旁偷偷盯着鸢尾,看着她的脸色从平淡如水到通红,甚至是站在原地捏紧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去捂住这张滔滔不绝讲述自己黑历史的嘴巴。
但是两人的生活轨迹在离开学校之后就好像突然互换了一样,系儿其实并不知道鸢尾毕业之后在干什么,但是她自己在工厂做会计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突然就累了。递交辞呈离开之后,她也辗转找过不少其他工作,但是都没能打动她让她长久留下来。在这期间,她的生活也开始逐渐鸢尾化,没有条理,酗酒,直到最后她感觉腻了,就突然做了个震惊她社交圈的人的事情:留下了一封宣称自己“已经死了,不要再找我”的“遗书”后,跑到了这个边远小镇,准备找家娼馆做皮肉生意。
“结果她走进这间大厅的时候,就和我正好对上了眼了……”鸢尾在一旁尴尬地补充道。
就连闻账房也插了一脚进来。这个走南闯北多年的知识分子其实学历出人意料的高,他是边宁首都帝国大学的历史系毕业的。白羽对首都帝大那是相当有印象,每届毕业典礼,都是皇家出席,甚至亲自颁发毕业证书的……
“……!!!”想到这里,白羽突然如梦初醒般惊出一身冷汗。这个姓闻的账房既然是首都帝大毕业,那就没理由在毕业典礼上没看见过皇家成员,甚至如果是这几届的毕业生,还有极大的概率见过自己。那自己这个身份如果被他捅破……
闻账房轻轻瞥了一眼这边,手上迅速朝她捏了个示意安静、放心的手势 。
闻账房说,自己其实也曾经做过一些行政工作,但是到后来,他觉得还是安静搞学术研究更好些,于是就放弃了档案馆的岗位,转而在研究院开始治学。他留意到娼妓史这方面尚属研究空白,古籍又多有散佚,就动了在这方面撰写专著的心思。但是研究院对他这个项目嗤之以鼻,连经费都申请不到,他就一怒之下辞职离开研究院,决心靠自己完成这项工作。这几年的时间里,他从家乡广博省出发,向南游历齐州南方各省,坐过火车、马车、轿子,甚至是步行穿越崇山峻岭,所到之处必然找娼馆又是采访、又是狎妓,没钱了就打点零工,或者干脆直接在娼馆做服务、账房、掌柜、接待什么的,零零散散也做了几十万字的研究。
“至于我现在嘛,打算再往东北走。不过,流玉原我可能得呆久点了。”闻账房凝视着门外的街道,“这里的氛围、环境、故事……都很有趣,素材太多了,如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短,我可能会写不完。”
……
即席的座谈会直开到中午,才被雌小鬼汐莉嚣张的声音叫停去吃午饭了。吃罢午饭,流玉原真正的营业时间也就来临了。娼妇们纷纷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小眯一会或者化妆,为迎接午后才开始多起来的客流而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