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在哭。
不是演出来的,是他在这种灵魂被撕裂、身体不受控制的极度恐惧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但在老班主的强行操控下,他脸上的恐惧,完美地融入了西楚霸王面对四面楚歌时的凄凉。
他的眼泪,化作了英雄末路、痛别虞姬的血泪。
“时不利兮骓不逝……”
楚风被水袖操控着,在戏台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极其繁复的台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每一句唱腔出口,都伴随着喉咙撕裂般的剧痛。
他体会到了。他终于体会到了那个年代的戏曲艺人,是怀着怎样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信念,在台前幕后挥洒血汗。
他们没有替身,没有抠图。
他们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全是用命练出来的!
“演不好,就得死……演不好,真的会死……”
在这种濒死的极限压迫下,他内心深处那些被资本和流量常年掩盖的、属于演员的最后一丝微弱灵光,竟然被硬生生地逼了出来。
他不再抗拒老班主的操控,反而本能地开始配合那种悲凉的情绪,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彻底倾注进了这出戏里。
台下。
那些原本满脸怨毒的阴间观众,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戏台上那个满脸是泪、悲愤交加的“霸王”,那空洞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沉浸与动容。
百诡园监控室内。
冉棠看着屏幕上各项飙升的数据,看着那个曾经目中无人的顶流小鲜肉,此刻正用生命在演绎什么是真正的悲剧美学。
“不错,孺子可教。”
监控室内,冉棠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指令下达:解除目标躯体附身状态,保留场景压迫感。】
“唰——”
戏台上,那团死死控制着楚风四肢和声带的黑色煞气,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失去了外力的支撑,那套重达几十斤的霸王硬靠猛地压迫下来,楚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粗糙的木质戏台上。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就被冷汗彻底湿透,喉咙里更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可是,当他抬起头,迎上台下那几百双惨白、死寂的眼睛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被无限放大了。
老班主残缺的半截身躯悬浮在半空中,那双死鱼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戏,还没唱完。”
老班主的声音不再是通过附身传导,而是极其冰冷地在戏院上空回荡。
“虞姬已死,乌江在即。”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唱不下去,死。”
楚风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前方,那里没有摄像机,没有副导演的提词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无尽的死亡威胁。
在极度的恐惧下,人的潜能往往会被逼到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极限。
楚风脑海中回想起刚才被老班主附身时,那股在四面楚歌中穷途末路的悲愤。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与西楚霸王兵败如山倒的绝望,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重合了。
他咬碎了嘴唇,凭借着自己的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替身。没有任何抠图。
楚风用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脸,迎着那道惨绿色的聚光灯,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沉重的道具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