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骁转眼抬头打量毫无波澜的唐少棠,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唐少棠与阿九不同,他从未明确表示要限制范骁的行动,看似对阿九言听计从,又有些微妙的会错意。范骁想,自己若是扯谎说“我不是要逃跑,我只是先去范家张罗一下”“我去隔壁房溜达溜达”“我起夜去如厕”等等,说不定真能忽悠过去。即便不行,也好过同狡猾又蛮不讲理的阿九周旋。
果然,当晚熄灯后又一个时辰,当他蹑手蹑脚起床出门的时候,靠在长椅上抱剑小憩的唐少棠只抬眸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并未出手阻拦。
月色掩映下,唐少棠一双浅眸清冷而通透,范骁不由微微发憷,迟疑片刻后也顾不得多想,仍是壮了胆,夺门而出。
……
习习夜风相伴,范骁急急奔出一里路,已是汗流浃背。
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每每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总会瞧见不远不近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色如霜徐徐而来,无声无息恰似一抹幽魂。
范骁咬咬牙,继续跑。
……
“呼……呼……呼……”
他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撑着双膝在街角稍作休息。
他已经跑了整整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啊!
可只要他一回头,那道月下的影子,还是如影随形,怎么甩也甩不掉。
再跑下去,天都要亮了。
范骁攥紧拳头使出浑身解数,又跑出两里地。
他困倦交加,头脑发胀,绝望地回过头——
范骁:“?”
人呢?
没了?
甩掉了?
笑容堪堪爬上范骁稚嫩脸庞,一声轻叹从天而降,泼了他个透心凉。
唐少棠不紧不慢道:“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恍惚间,范骁错以为是阎罗殿来的催命官,要来取他狗头,勾他魂魄。
他于是打了个寒颤,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他不跑了。
再也不敢了。
……
范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阿九独自摸黑出逃的时候,隔壁房,安睡于卧榻之上的阿九已经缓缓张开了眼。
他在温暖的被窝里保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地候了一会儿,待到唐少棠也跟着范骁出了门,他才缓缓坐起,摊开手心。
那里躺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寒江夜钓。
……
夜半,兰萍县外的江水裹挟着夜露的幽寒,滚滚东流。
长长的栈桥尽头,一人身躯佝偻,披一袭草编的蓑衣,临江夜钓。
蓑衣翁。
江湖上声名赫赫且行踪隐匿的情报组织。手下遍布天下,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在。
人说蓑衣翁中人,皆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们随处可见,有男有女,有的儿孙满堂,有的鳏寡孤独。只为一点蝇头小利,便听命于素未谋面的首领。在寻常的日子的交头接耳中,传递江湖最紧要的消息。
也有人说蓑衣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他们伪装成行动不便的老人,潜伏在江湖各处,你若是掉以轻心将这些人视作寻常老头老太,便会上了他们的当,防不胜防。
阮阁主却知道,与他打过交道的蓑衣翁之首,既不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不是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而是一个阴沉稳重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