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半强迫半勾引地拉着耿京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却不能把他们的关系摆上台面。它注定比一支地下乐队更地下,它是正在像太阳般升起的乐队的光芒之下的影子。乐队越闪耀,它就必须藏得越深。
冷炽悄悄观察过,耿京川对他的态度毫无变化,好像那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他醉得很彻底,为了不去参加盛和平的聚会,冷炽相信他能把自己喝进医院。
其实别墅里的事不是秘密,这个圈子里有许多灰色的不可说。比如冷炽就听说过某人的烟盒里有管制药品,某人发扬嬉皮士的传统,用致幻剂“灵修”,还有人直接沾了硬毒,随时有可能丧命。
当年庄仲也参加过这种局,只不过他拒绝了朋友的劝诱,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耿京川说,他回来就吐了。里面的景象耿京川没有描述,冷炽能想象出来,那一定比电影里看过的更肮脏。
他只是不理解,是怎样的虚无,能让名气,金钱和性都没法让人满足。人间就没有一样更值得追求的事吗?
这大概就是东宫娘娘烙大饼吧,冷炽自嘲,自己还没享受过摇滚巨星的待遇,没准真到那一天,自己也会感到虚无。
又或者不会。
因为那些东西对冷炽的**不大。有时候,他对自己的物欲淡泊也感到惊奇,但耿京川和他一样好打发,平常的生活就足够快乐,他也就不去死磕。而名声,除了乐队本身的需求,他自己并不追求被许多人追捧。
崇拜是距理解最遥远的东西,他宁愿要一个钟子期,也不愿像嵇康,《广陵散》弹给三千人仍绝响于江湖。可惜他的钟子期是耿京川,正着带自己向名利深处进发,无论这是不是他们的本心。
生活总是这样,充满矛盾和波折,人在其中只能咬紧牙关,不断向前。
楼下的草坪开始泛黄,冷炽常喂的三花猫也长成一个矫健的猎手。他曾经征求过耿京川的意见,天气冷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它接到家里过冬。耿京川说,你不如问它。
这会儿冷炽趴在阳台上,看它玩弄一只倒霉的老鼠,顿觉自己的担心多余。
于是他挂念的事就只有一件,耿京川联系过几家唱片公司,至今还没有一家给出回复。
他回想起四个人在那些公司里诚惶诚恐的样子,内心忐忑却绷着脆弱的尊严,仿佛第一次被自己投喂的猫。舞台上的英雄气概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所有走进接待室的乐队都像被挑拣的货品,要么被精美地包装,要么被丢进垃圾桶。
半个月过去,冷炽的心气也泄得所剩无几,用他自己的话说,“颓得晨勃都没了”。耿京川乐观依旧,但沉默的时候,冷炽也能看出他的侧脸上带着淡淡的失落。
他抽完一支烟,从阳台回来的时候,耿京川正在打电话。看不出是什么电话,因为他脸上没有表情,声调也没有变化,只是偶尔说声“好”或者“行”。
八成是接了活吧,冷炽想。没有演出的时候,耿京川也接点配器的工作,有时候他也会去串场,替其他乐队不能上台的吉他手干活。这种活没有收入,却能交朋友,能联系到这几家公司,朋友的推荐功不可没。
“哥,”冷炽晃进自己的房间,拎起一把吉他,“我觉得你那段间奏还得改,大二度改小二度,更有一种……什么来着?对,压迫感。我弹给你听听。”
他本打算在排练室聊这个话题,可耿京川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他就想打个岔,切换心情。他把原版和改动版各弹一遍:“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感受到了吗?”
耿京川没接话,依然面色凝重,让冷炽心中一沉——难道是又吹了一家?
片刻之后,他嘴角一扬:“找身见人的衣服,下午去星空唱片。”
“什么意思?”
耿京川已经笑起来:“还能什么意思?”
冷炽立刻扔下吉他跳起来,扳住他的脑袋,佯装要扭断他的脖子:“操,你会忽悠人了。”
耿京川握住他的胳膊,顺着用力的方向绕到他背后,交换了两人的位置。冷炽后背靠着耿京川的胸膛,反被他箍在怀里。他感到耿京川的鼻尖和嘴唇擦过后颈,热气吹拂着耳垂,一时间世界如同静止。
“陪我一起去吧。”耿京川的双臂收紧,脸颊也贴上他的耳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