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眼帘叹了口气,“好吧,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确实得谢我。”
“啊?”妞妞疑惑地抬起头,发现我手里拿了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是……”
“你忘了吗,哥可是小偷。”
在我知道家支里发的是什么戒毒药的时候,我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不好过了,我把那瓶药倒出来给她看,“太抠门了,给的都是复方,连盐酸都舍不得给。这能有什么劲啊。”
都市冒险让我们分道扬镳,毒品却又让我们重归于好,我们边走边聊,互相交换着各自的都市记忆,茉莉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两个人只要缘分未尽,哪怕相隔很远分别很久,依旧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相遇。
妞妞没打过针,只是烫吸。而这一切其实要从好多年前说起。
那是她妈妈去世的第二年,当时她自己在家,突然撞见爸爸急匆匆地往家里跑,还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并嘱咐她千万千万要保管好,还有不要待在家,先躲起来,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可她只是趁爸爸走后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就睡着了。
其实从那以后她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大约过了两三年,有些东西才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有次有两个陌生人站在她家门口跟她大姨理论,她说她的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他们看起来蛮横,大姨很卑微。
妞妞偷听他们的谈话,哦,原来是爸爸欠了钱。
可这时候那两个人突然朝妞妞这里看了一眼,接着语气好像变平和了。
那天下午她大姨哭着捧起妞妞的脸,她说,宝宝乖,我们去云南好不好。
大姨连夜收拾好行李,带着懵懂的她去了昆明,后来她们又跟着马帮队去了云南边境,那个人们称之为东南亚的地方。
那里炎热又贫瘠,被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包围,俯身穿过破败生锈的铁丝网,就是另一个国家了。
妞妞的任务就是背着书包帮忙交接东西,她看到远处有人穿着绿皮军装,手里拿着枪,她紧张得一直发抖,但陪她一起的那个哥哥安慰她,他说你不要怕,你是小孩,是最佳人选,没人会怀疑你。
“俄切,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适合贩毒,你知道是哪两种吗?”
我想了很久,都得不出完美的答案,难道是在说我?
那我是哪种人呢?
我想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可就在这个时候妞妞告诉我,最合适的人选是孕妇和未成年的小女孩。
甚至不仅仅是未成年,最好不要超过十四岁。
有次妞妞在那帮人打开包裹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那是压缩好的白粉砖,她看不懂,只知道他们管这个叫“双狮地球牌”。
她唯一清楚一件事,大姨说这样可以还清家里欠的债。
也就是说,她在那干了一年多童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的是什么工。
她说那些毒贩其实对她还不错,不过得知他们的身份是长大之后的事。
她常常跟着大姨待在他们的棋牌室里,有时候他们会给她带点小零食还有新衣服,空闲的时候她就躺在门口的草地上发呆,炎热的热带风常常把她吹进屋里,没活的时候就在那里一坐一下午,她的生活太单调了,只能望着头顶那个破旧又高速旋转的电风扇,幻想它变成一架银灰色的飞碟把自己带走。
那是一个赚得盆满钵满的好日子,他们那伙人在屋里打牌、吃火锅,看电视,还在外边的空地上放了烟花,空中绚丽的光照亮了远处的铁丝网和芭蕉叶,对面也在放烟花,那是2000年1月1日,千禧年到来了。
妞妞就是在那天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以及爸爸欠债的原因,她的心也跟着跨越了一个世纪。
发财的喜悦并不属于她,生活开始越来越无聊。
她不喜欢热带的蚊虫和过分热情的阳光,不喜欢危险又看不到未来的人生。有时候好不容易迎来了潮湿的雨季,心却也跟着发霉。
可那帮吸毒的人总是快乐,哪怕身无分文也会快乐。
她问大姨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回家了,可是大姨从不回答她的问题。
她说不想再背着书包运东西,大哭了一场,却没有一个人安慰她。
她的泪水一文不值。
可能是毒贩们觉得她长大了,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没必要再哄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