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我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还是因为我本身就难以跟上这个世界的步伐,看着故乡的风景,我突然感觉一切都大变样了。
我们一个个都认真注视着一路上数不清的红白色标语,斗大又鲜红,它们就像列队等着游客似的伫立在那里,以一种极其刺眼的形式点缀着低矮的民宅与水田,在群山和白雾环绕的故乡,有关艾滋和毒品的口号随处可见。
“不入歧途走邪路,我与家支共荣辱。”“毒品黑帽不摘掉,村庄永无安宁日。”“预防艾滋,洁身自好。”“万众一心,斩断毒根。”“智慧在民间,力量也在民间。”
“毒品一日不除,禁毒工作一日不止。”“民族自救,全民动员,铲除毒害,还我子孙。”
中英项目、成都晚报、四川省净土工程、利姆乡民间禁毒协会、昭觉县疾控中心……
那一行行的字崭新得让人觉得油漆未干,却又全都来自于利姆盆地陈年阴霾不散的伤痛。
在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早就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央。
可我只希望这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都别到达终点。
同行的一个陌生男人看我正出神,他发了根烟给我,“回来戒毒?”
我点点头。
“找担保了?”
我继续点头。
“算你聪明。”他沉默了一下,“哎,在家支戒,那你可要遭罪了。”
“为什么?总比在成都好吧!在成都还要交罚款呢!”
他还跟我藏着掖着,“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村里的时候天色还早,我领着阿谭到处乱转,在外面让她觉得不自在,她问我不是已经到了吗?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妈。
我们路过村里的篮球场,旁边建了一个露天影院,摆了好几排凳子,正在放动画片,阿谭告诉我,这是柯南。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刚看了十几分钟,远处突然大咧咧地走过来一群人,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胳膊上绑着袖章,篮球场内突然冒起一阵骚动,很多人开始东张西望。
这是……凉山州缉毒巡逻队。
“妈的,快走!”
没等阿谭反应过来,我赶忙抓起她的手,背起书包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领着她一路狂奔。
我身上带着毒品,本来就没剩多少,这是我从成都带回来的所有存粮了!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我怕巡逻队的人过来检查把我东西都没收了,而且我现在是登记在册的家支戒毒人员,被发现肯定要被处罚。
令我有些惊讶的是,我并不是那个显眼的目标,因为拔腿就跑的人居然不止我们两个,至少有一小半的人都窜出来了。
可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他们跑,我就赶紧跟着跑,大家往不同的地方跑,我随便跟了一波,虽然我也不知道后面追的是哪波。
我和阿谭跟着前边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一片山涧边的平地上,我看向四周,发现并没有人追过来,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再看着那几个我刚才跟着跑的人,他们和我年纪相仿,我刚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发现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
“俄切?”
我诧异,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只不过他的脸,我越看越熟悉。
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了。
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他名叫克伙。以前我们玩的很不错,但后来他跟着家里大人搬到了外地去。
我喊他的名字确认,他又突然指了指旁边的草堆,说你看看这是谁。
我这才意识到角落里还躲着一个人,一个文静内向的女孩,梳着单麻花辫,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暖色,忧郁得像一块透明的茶色玻璃。
回忆的浪潮在我脑海中翻滚,她从小就好看,现在也和以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印象中她父母是美姑县人,有一种说法,美姑这个地方之所以汉语写做美姑,就是因为这个地方盛产美人。
小时候有一次上级说要找一个长相标致的女娃拍宣传照片,选的就是她。
当年的黑色铁皮青蛙好像在此刻突然发出了蛙鸣,我越来越确认心中的答案,这是我的青梅竹马,木贾妞妞。
1998年的夏夜,我们几个小屁孩跟在我表哥后面,表哥说他知道有个很流行的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你们想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