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把袖子撸起来,一边扭过头警觉地望着不远处的大火,刚把液体推进去,我就感受到那股震撼的燥热,比刚才站在火化坑边还要强烈。
所有的静默都开始沸腾,水火在浑浊的天地间交融,我感到自己失去了所有重量,灵与肉都一起飞到了外太空去。
山脉在呼吸,河流在颤动,视觉的残留就好像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在马背上。
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哭喊和给亡灵指路的经词,让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金银镶边的远古的梦,灿烂却模糊,多少个被火塘照亮的夜晚都如今天这样温暖明亮。
山谷间硬朗的风想要击穿我,我却感受不到任何寒意。
使用一种臭名昭著的灵丹妙药,误打误撞地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雪族十二子在彼岸召唤,我闻到漫山遍野的阿片味道。
泉水响叮当,把我的思绪敲打地七零八碎。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蹲在小溪边洗了把脸。
我低头看着溪流里自己的倒影,头上黑色的英雄结像一条蜿蜒的蛇,水流拍打岸边的石头,透明的水花四溅,我的皮肤笼罩在潮湿的水汽中。
今天的尔古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可惜这一针他无福消受了。不知道他在另一边,会不会得到毒品的庇佑。
我没有及时回去,只是一直看着远处的家人,溪流边的葬礼把空气分割成两种质感,远山和云朵在火焰的灸烤下扭曲变形,这场面怪异又梦幻。
直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俄切!快醒醒!别睡了!”
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我哥。
我懒洋洋地回应他:“怎么了啊?”
每到这个季节,山谷里总是弥漫着棉花般的雾,有时候别人喊你,只能看到一块重色的影绰绰的阴霾,辨不得面容。
那是1998年,我十二岁。
我哥一脸严肃地问我:“牛呢?”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给他指了个方位。
“没有!全丢了!”
“啊?”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向四周,“没有吗?”
哥哥打了几声呼哨,我们两个在雾气中东张西望,又跑到周围找了好半天,还真是连哪怕一只的影子都没有。
出来放牛,结果把牛全放丢了,一共有十几头,其中有五头是爸妈跟别人订好了下周赶集卖掉的。
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咱们要是敢空着手回去,就死定了。不是,谁让你睡着的?”
“这次本来就该你放!我帮你,你还好意思说我!”
他本想跟我吵架,又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分头找吧,你找这边,我找那边,找到了就在这里集合。”
由于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块放牧,山上草皮又浅,所以牛群们总是散开吃草,平时总会有几只消失在雾里,但基本不会跑远。
后来我跑到山坳的另一边才找到我家的牛,真是奇怪了,它们这次怎么会跑这么远,再往前就是大峡谷了。
我一边用青树枝赶着牛,一边喊着我哥,山谷间的回音反复重复着他的名字。
那时候没有电话,就算有也没有信号,回到了集合的地方,只能干等,结果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之前那个水汽弥漫的鬼故事,远处别人家地里露出了半截的稻草人也显得阴森可怖,眼看天就快要黑透了,心里开始害怕,就硬起头皮先自己把牛带回去了。
那天晚上安静地吓人,院子里的黄狗突然开始狂吠,接着马上变成了欢迎的呜咽,是我哥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朝屋里走,怕惊动我爸妈,借着火塘的光,我看到他用唇语摇着头对我说,没有!
我得意地用手指了指牲口棚。
“吓死我了……”哥哥笑了,擦擦头上的汗,“我还以为全丢了。”
我回到火化坑边,慢慢感受四周温度的升高,雨点般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这是为了向送魂路上的魔鬼开火,除去旅途上的邪魔。
毕摩苍老的眼眸里闪着橙色的火焰,正为哥哥念着最后一段指路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