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接触不欢而散,卢梭仍未放弃。1755年11月,葡萄牙里斯本发生8.5~8.8级的大地震,教堂、住房等设施倒塌大半,伤亡八万余人,北非的梅德内斯(Mequinez)和得土安(Tetouan)等地也有人伤亡。[184]伏尔泰受地震的冲击,致信贝特兰(ElieBertrand),讽刺英国诗人蒲柏的天真,“如果他在里斯本,还敢说一切都是好的吗?”第二年,他又在诗歌《论里斯本灾难》里彻底否定德国人莱布尼茨、英国人沙夫茨伯里和柏林布鲁克的乐观:
误入歧途的哲学家喊着:一切都是好的。
你们过来看看这可怕的废墟,
断壁残垣,还有不幸者的遗骸。
(死去的)妇女孩子积压着,
破碎的大理石下是残存的肢体,
大地吞噬成百上千不幸的生灵。
那些流着血、肢体不完整、颤抖的人,
为他们的房屋所掩埋,无人施救,
在备受折磨的恐惧中凄惨度日。
……
看到成堆的遇难者,您会说:
上帝在复仇,他们的死不是在抵偿他们的罪?
这些躺在母亲压碎的、流着血的怀里的孩子,
他们有什么罪,有什么错?
……
(又有高傲的诡辩家对我们说:)
或是因为人生而有罪,
上帝要惩罚他的后代,
或是这个世界的绝对主人,
不发怒,不怜悯,平静冷漠,
他的第一批法令颁布后是滔滔洪水。[185]
卢梭当时在退隐庐(Hermitage),收到了伏尔泰寄来的诗歌。卢梭曾受蒲柏人文主义影响:“蒲柏的诗缓解了我的痛苦,让我坚毅。”《论里斯本灾难》却让他失落,但他仍为神意辩护:“灾难是自然和宇宙中的必要现象,全能仁慈的上帝有意让我们脱离灾难,在所有经济活动里,他为人选择那些利多弊少的……他做得不是最好,却已尽力。”卢梭展示了惯有的雄辩力:
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他是完美的,如果他是完美的,他就是明智、强大、公正的;如果他是明智公正的,一切都是好的;如果他是强大公正的,我的灵魂就是不朽的;如果我的灵魂是不朽的,那么活三十年也无所谓,这或许对于理解宇宙是必要的。如果同意我的假设前提,就不会动摇之后的推理;如果否定我的前提,就不能讨论这些推理的后果。[186]
卢梭的信有八千余法文词,伏尔泰的回复简短,以身体欠佳拒绝深论:“当前,请原谅我抛开所有的哲学争论,这只是些消遣,您的信写得很美,但我的侄女病重,我也病了……听说您已回到日内瓦,希望您来做客,眼下的情况不允许我多说了。”[187]此事未罢休,1759年,伏尔泰出版讽刺小说《老实人》,未改变里斯本地震后的悲观论,其中有躲避地震的情节:老实人吓得魂不附体,目瞪口呆,脑袋昏沉,身上是血迹,打着哆嗦,自言自语,“最好的世界尚且如此,别的世界还了得?”[188]
卢梭希望与伏尔泰结交,伏尔泰并无此意,对之冷嘲热讽。伏尔泰年轻时同样寻求过保护人,包括旺多姆(L.-?me)公爵、军界要员拉法尔(P.-)、宫廷顾问肖里(),中年后想入选法兰西学院,为此致信时任院士、路易十五的老师阿拉里(P.-),希望获得推荐。[189]功成名就,成为费尔奈的“大主教”后,伏尔泰也没忘记提携年轻人,为境遇艰难者提供帮助,但卢梭除外。两人交往多龃龉,是启蒙时代文人相争的典型。1762年10月5日,《秘密回忆报》上有一幅漫画,伏尔泰与卢梭挥拳厮打:
诗人问哲人:你批驳我时为何那么不留情面?
哲人回答:无论反对还是赞赏,我都讲真话。[190]
(译者注:诗人指卢梭,哲人指伏尔泰)
与伏尔泰的交往无果而终,但卢梭结识了狄德罗、格里姆、布弗莱夫人、埃皮奈夫人、雷伊(M.-)等贵族、文人或出版商。在《忏悔录》第八章,卢梭忆及1754年结识出版商雷伊的经过,那时他正想出版第二篇论文,雷伊帮忙不少。他与百科全书派的交往对于他的思想进展及其在公共舆论中的影响力不可或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