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拿起搪瓷杯往外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红梅的方向。
她正在把材料夹放进手提包里,拉链拉上一半时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周国平朝她点了点头——不是微笑,就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下巴往下一顿。
然后他走了。
赵红梅把拉链拉到头。
站起来。
裙子上坐出的几道褶皱在她起身后慢慢弹开。
她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散会的人要么回了各自办公室,要么三三两两站在楼梯口抽烟闲聊。
她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不快不慢,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叩出的节奏稳而匀,经过楼梯口时有人叫她“赵主任”——她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没有开灯。
十二月午后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浸泡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影里。
她坐在沙发上——不是会客区那个皮沙发,是靠窗的布面单人沙发。
坐下后她的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朝下盖住右手手背。
她开始做一件事情。
深呼吸。
吸气——鼻腔,缓慢的,一次吸气持续将近五秒。
然后呼气——嘴巴微微张开,呼气的速度比吸气更慢,六秒。
然后下一次吸气——四秒,比上一次短了一点。
呼气——六秒。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心理降温方式。
在财政局当副局长时学的——每次开完一个让她肾上腺素飙升的会,她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把呼吸拉长。
把心率从九十多降到七十多。
把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回放的画面关掉。
但这次关不掉。
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不是方志国看她那一眼。
是她自己。
她说完“仍在走流程”后那一秒钟的停顿。
那一秒她自己没排练过。
发言稿上也没标。
她念到那里时本能地停了——然后翻页。
那一秒的停顿把一句原本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例行汇报变成了这个会议室里唯一一根不属于方志国的柱子。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对面墙上投下一条竖直的、狭窄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综合科的分机号——那个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的分机。
“你过来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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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斌敲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不到五点,窗外就只剩路灯的黄光。
他推开门时赵红梅已经开了台灯,会客区茶几上的搪瓷杯里重新倒了热水,杯口冒着白气。
她坐在沙发上——深绿色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剩灰色高领毛衣。
毛衣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刚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