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昭和十三年当了助教,专攻日本思想史。明治以后属于现代史,若是研究这一段,资料的阅读并不需要书志学的特别训练。但日本思想史的研究,从学问的分工来看,需要追溯到明治时代以前。而且研究政治思想的,必须从儒教学起。于是便顺着手头之便,接触起用江户时代的汉文体写的儒书。
但并不感到有意思,总觉得其千篇一律,毕竟只是仁、义、礼、智、信之五常,“君臣义,父子亲,夫妇别,兄弟序,朋友信”之五伦。这些道德的基础,曾在学校的修身教育和汉文课上被灌输过,已觉乏味。其实,江户时代的儒学思想,也并不如其表面看起来那样单调,只是当时自己没有眼光。南原先生是直接指导我的先生,也不能太过抱怨。记得有一次,我对冈义武先生表示不满说:“一读原史料的注释书就厌烦。”冈先生叫我以学习经院哲学的态度去研究。当然,“经院哲学”一词不太好听,当时被看成是烦琐哲学。文学部的人不用说,专攻法学、政治学的人,也真是要富有耐性地去读儒者的书。
就这样只出于某种需要,我顺着手头之便,不管时代顺序,无.体系地拿起原史料就读。同时,开始学习四书那样的中国古典,并为学习书志学而听文学部的讲义。学习中,发现在江户的儒者里能闪出点光辉的就是荻生徂徕,于是便决定研究徂徕。我非常尊重南原先生的人格,并且在学问态度方面从他那里得益不少。但南原先生比较缺乏日本思想的专门知识,他连徂徕与仁斋在时代上谁先谁后都不知道。所以,在日本思想史研究方面,只能自己决定题目,自己在混沌中摸索研究的方法与角度。我决定先努力读徂徕,然后顺时代向徂徕以前和以后的内容扩展。
关于自己是怎么研究起徂徕的,我心中非常清楚。但自己是如何关心起福泽的?其契机现在怎么也想不起米。昭和12年时,羽仁五郎著的《白石·谕吉》在岩波书店作为大思想家文库之一册出版了。此书的正文几乎为引用文占领,那是借白石、谕吉的文章来与当时的时代对抗。大概这本书的出版成了我的一个契机。我还记得,电影导演田坂真隆曾把山本有三的作品《路旁的石》拍成电影。这部电影中,有个场面是一少年在教室朗读《劝学篇》,屏幕上映出了如下字幕:“天不生人上人,亦不生人下人。”那印象非常深。山本有三的原作和这部电影在当时的时代,是富有良心的作品。
总而言之,一开始读福泽谕吉,就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与其说兴趣,不如说是感到痛快,那种痛快感也许是今天难以想象的,特别是《劝学篇》和《文明论概略》,其每一行都好像是对当时那个时代的猛烈批判,读着读着,真是连续地感到痛快。这样,直到战争结束为止,在日本思想家中,我真正好好研究过的,就是荻生徂徕和福泽谕吉。关于后来的思想家的研究,是不能与此二人同日而语的。
徂徕与谕吉两人,时代相差一个半世纪以上,而且思想上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果勉强说有的话,那只能举出,福泽少年时代的儒学先生白石常人属龟井南冥、昭阳的学统,而龟井父子是继承了徂徕学的,在福泽的著述中,也曾出现徂徕的名字,但那不过是在指出“徂徕这样的大儒也认为汉学者不行”的文脉中提起。尽管两者的相互关系没有清楚的轮廓,但我一直认为其两者之间有亲和性的相似。正因为如此,数年前《徂徕全集》问世后,出版社的编辑小尾俊人告诉我,白柳秀湖曾有过“福泽谕吉与荻生徂徕”的论稿。白柳秀湖其人不大为经院派历史学家所信用,在山路爱山、竹越三叉等明治民间史家流中也排在最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着眼于徂徕的“政谈”,说徂徕是封建社会的马克思。这篇论稿载于他的《历史与人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