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那小的就先告退。”龟公忙不迭应着,朝车夫和几个跟随的粗壮汉子一使眼色,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待外人走尽,朱管家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在六个女子身上扫过。
她们俱是薄施脂粉,身穿轻绡软罗的衣裙,晚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身形,也激得她们微微发颤。
朱管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丑话说在前头。今夜的贵客里头,有前些日子带兵围城的晋军将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杀人不眨眼。你们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伺候,眉眼要活,手脚要轻,嘴要甜,更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舌头和眼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便当自己是聋子;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只当自己是瞎子。若有一丝行差踏错,触了霉头,莫说你们,便是你们那迎春楼,也担待不起!听明白了?”
六个女子齐齐一颤,低低应了声:“是。”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有两个胆小的,连膝盖都有些软了。
见唬住了她们,朱管家面色稍缓,又道:“不过,若是伺候得好了,让贵客们尽兴,自然也有你们的好处。金银赏赐不说,造化大的,说不定还能得个前程。时辰不早了,都跟我来,少说话,多看眼色。”
说罢,朱管家转身引路。
六个女子不敢怠慢,忙排成一列,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紧紧跟上。
纱裙拂过青石路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落在队伍最末的一个,名唤楚筱筱。
她也同旁人一样低眉顺眼,但那低垂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却清凌凌的,趁着转弯、过门的间隙,飞快地打量着周遭的亭台路径、树木山石,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这楚筱筱,本是扬州城外水桥村人氏,正经的佃户良家女儿。
爹娘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娘亲农忙时下地,农闲便在家里吱吱呀呀地摇着纺车织布。
她落生时,恰逢个游方算命的路过,爹娘求批八字,那算命的掐指一算,竟说她命硬,刑克父母。
也是合该有事,第二日,她爹下田时便滑了一跤,生生摔断了右腿。
村里惯爱搬弄是非的刘婶子,拍着手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真是个带煞的!”后来年景越发不好,收成稀薄,村人便多将她看作灾星,连她爹楚老汉,瞧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厌嫌。
直到两年后弟弟出生,爹娘的心思大半挪到了香火根苗上,对她的刻薄才略略减了些。
村中有个族学。
楚筱筱四岁上,偶然听得那学堂里传出琅琅读书声,也不知怎的,心里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再也忘不掉。
她想去念书,爹却骂:“丫头片子,念什么书?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白费钱米!”她无法,只得偷偷溜到学堂屋檐下,踮着脚,透过窗纸的破洞,看那塾师在木板上写字,跟着那模糊的声音,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那塾师是个和气的老先生,早瞧见了她,却不曾喝骂驱赶,有时独自撞见,反而会考她一两个字,见她写得歪扭,便温言纠正笔画,叹道:“女子虽不能科举,但识几个字,明些道理,总不是坏事。”
学堂里的孩童,听家里大人说她是“灾星”,也不与她玩耍,反而几次三番赶她走。
她学乖了,只在先生讲课时跑去偷听,一下学,便像受惊的小兔般先跑开。
如此这般,竟也偷偷学了两年。
楚老汉见她未曾花钱却识了字,虽觉无用,到底也算占了便宜,便只哼几声,不再多管。
六岁上,家里又添了个三弟。
楚老汉便发话,要她开始帮着做活计。
她娘虽心疼,可自己拖着两个幼子,实在顾不过来,只得抹着泪,由了她去。
少了娘亲这个劳力,加上官府赋税愈发沉重,家里的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艰难。
每到吃饭时,楚老汉瞥见多一张嘴,那脸色便阴得能拧出水来。
五年前,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
交完南朝那多如牛毛的捐税后,缸底那点粮食,再也养不活六张口了。
那一夜,娘亲搂着她哭成了泪人,哆嗦着手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包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