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风应怜其实也没有向面前的天降少女坦白过自己的全部身世,自然也不会要求别人这样做。
霞衣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靠在书架边,歪着头打量着风应怜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失去平日从容的脸。
“如果不是今天被捉奸,风姐姐打算把我当老鼠一样窝藏多久呢?”
“原本一切顺利的话,假期里我就可以把你转移到校外一间无人打扰的房内,然后另想办法带你出城。”风应怜的竹剑缓缓垂下,剑尖上的风刃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根普通的翠竹,“至于现在,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风应怜只感到一阵揪心。
“这样真的好吗?”霞衣从书架上直起身子,赤着的白丝小脚在地板上轻轻踏了两步,大大方方地朝风应怜的方向走近了些许,“风姐姐如果觉得妹妹还会吸人精气为祸,那即使不当场仗剑诛邪,也该把我拿下交给大人们才对。否则,就是放纵祸患,不是么?”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试探的笑意:“再或者,把我送还给带我入城的原主?”
风应怜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她就那么冷冷地立于原地,青绿色的羽翼在身后缓缓收拢,那条明绿色的披帛也安静地缭绕在袖间。
“是不是祸害,你问我不如问问自己。”
“……那,这样的结果,在风姐姐的预料内吗?”霞衣微微偏过头,桃红色的马尾在肩头晃了晃,“还是说,风姐姐会后悔,没有强行让我吐出真话,又或者没能压制住我的心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氤氲弥散了数秒。
“我很遗憾。”风应怜左手握住系在腰间的洞箫,那根翠绿如玉的竹管在她的指间微微发出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没能守住你,是我修行和认知不足。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洗掉自己与你相关的记忆,只当我风应怜从来不曾遇见过你。”
于风应怜而言,遗忘本就是她解脱烦恼的独门诀窍。
她也想早点忘掉这一切,好重拾对世界的温柔。
只是她没让霞衣知道,一切离尘埃落定还远——风应怜还不曾触碰到捕猎贩运霞衣的团伙更多信息,不曾追查出母亲身世来历的线索。
即使拿到了那栋别墅的房主名字,也探查不到其在本地有什么社会关系。
这些未竟之事便如一根根细密的肉刺,扎在她选择遗忘之前必须清理的伤口中。
霞衣听到“洗掉记忆”四个字的时候,那双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不是恐惧,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风姐姐,恩断义绝的时候都要这么讲义气么?』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那……风姐姐,有缘再会吧。”
霞衣退后两步,站到了敞开的窗前。
夜风不解人情地灌入,吹起她那头桃红色的长发和风衣的下摆,露出底下那双穿着白丝袜的纤细小腿。
一身绯红与金丝交织的霓裳羽衣在月光下浮现,半透明的轻纱环绕着她娇小的身躯,那对绯红色的羽翼在背后缓缓展开。
她纵身跃出了窗外,没敢再回头看风应怜一眼。
出城是插翅难飞的,城内也别无可靠安全的落脚之处。
找一家好控制的饭票,还是再找一个大善人?
霞衣心中尚无定数。
她当下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夜风中,那个绯红色的小小身影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正蒙书院高大的教学楼轮廓之后。
风应怜站在窗前,翠绿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那抹绯红渐渐融入夜色,握着洞箫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用力地攥紧。
背后的青色羽翼无声地消散,浅色的披帛化作点点光尘飘落在地板上。
她又变回了那个穿着黑丝短裙、学院制服外套风衣的平凡女学生,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碧绿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空荡荡的月色。
人啊,越无法理解越会伤害他人,越理解他人越会伤害自己。
风应怜转过身步入房内,看着自己卧房中央那张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床铺,和躺在上面鼾声如雷的王天来。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洞箫横在唇边,吹出一段低沉的、动人心魄的旋律。
气流裹挟着某种安抚的力量笼罩住昏睡的男人,确保他不会擅自醒来,也确保他醒来之后,将今夜的一切都认知成一场荒唐的梦。
风应怜知道,霞衣肯定已经做好了善后,在做那种事情之前,她肯定有处理好遗留问题——但她还是想这么做,她想避免那个女孩有关的记忆,在这位不守师德的男人脑海里驻留……即便是梦,也不行。
然后,她拉开壁橱的门,看着里面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小床铺——霞衣住过的地方。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桃花香气。
风应怜在壁橱前站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地关上了壁橱的门。
漫漫长夜,唯有那一轮明媚弯月,依旧高悬于窗外的夜幕。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