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连日的奔波与压抑,让她也渴望着用这最朴素的、属于凡俗的食物,来填满身体的空虚,来抚慰精神的疲惫。
我不断地,为她夹着菜,将她面前那个小小的瓷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她没有拒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着我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笑意。
那一刻,我们不像是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江湖人,倒更像是一对,再也寻常不过的、正在享受着午后闲暇时光的小情侣。
酒足饭饱之后,为了消食,我们信步,来到了那条纵贯临淄城南北的、传说中的大运河边。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万千片碎裂的金箔。
河上,百舸争流,帆影点点。
那些体型巨大的漕运商船,在纤夫们那充满了力量与节奏的号子声中,逆流而上,缓缓前行。
我们并肩,走在河边的青石堤上,感受着那迎面吹来的、带着一丝水汽的微风。
看着那滔滔不休、奔流向东的河水,我们都若有所思。
“李邵,”离恨烟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像这河里的船?”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她指着河面上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缓缓说道:“你看,有的船,华丽巨大,顺流而下,毫不费力。有的船,破旧微小,却要逆流而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而我们,又算是哪一种呢?是在顺流而下,还是在……逆水行舟?”
她的话音刚落,恰好有一艘满载着货物的漕运商船,在纤夫们沉重的号子声中,艰难地从我们身旁驶过。
那船身吃水很深,每前进一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她是在感慨我们自己的命运。
我看着那浑浊的、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滔滔河水,心中,也涌起了万千思绪。
“或许,我们都不是船。”我轻声说道,“我们只是,这河水本身。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流淌。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又在何方。我们能做的,只有,裹挟着一路上的泥沙,一路上的枯叶,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她听着我的话,那双清澈的眼眸,渐渐变得深邃。
“那‘侠’呢?”她又问道,“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惩奸除恶,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改变这条河的流向,还是,只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在这浑浊的河水里,流淌得更心安理得一些?”
这是一个,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侠,便是快意恩仇,是除恶务尽。可经历了黄地主那件事后,我才发现,这世间的善恶,远非黑白分明。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父亲教我,医者,要医人,更要医心。我想,侠者,或许也是如此吧。”
“我们杀人,不是目的。我们拔剑,也不是为了快意。我们只是,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医治’这个早已病入膏肓的世道。我们斩断那些腐烂的、无法救药的‘毒瘤’,是为了守护那些健康的、还有希望的‘血肉’,不被侵蚀。”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一救一除,或许,方为大道。”
我们的三观竟是如此的,不谋而合。
我们都明白了,我们所要走的“侠道”,并非是单纯的“杀”,也并非是盲目的“救”。
而是,以剑开道,以心为尺,在这浑浊的世间,守护我们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
就在这气氛正好,我们二人之间,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达到顶点的时刻。
离恨烟,却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那动作,充满了懊恼,也彻底破坏了方才那份高深莫测的“哲思”氛围。
“跟我走!”
她不等我反应,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向着我们来时的坊市,快步跑去。
“怎么了?”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在热闹的坊市中穿梭。最终,她在一个贩卖文房四宝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我更加困惑了。
她这才转过头,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羞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