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武、東蒼龍聽著虛妄,但“對付玄鱗”云云,本身就是極其荒誕的說法。
翻遍曆朝曆代的史官論述,乃至如蕭諫紙《東海太平記》之流的稗官私撰,無論誰來看,東洲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騰,曆三百年傳至滂墜,才亡於西北蠻族狟狙人之手,其後經十四年的諸侯混戰,誕生了第二個王朝玄牝。
故少騰又有“興皇”之稱,是正史承認的東洲首位帝皇,而非應燭或玄鱗。
早在末帝滂墜亡國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襲當時的王都柝邦,嘗烽火戲諸侯、以搏愛妃一燦的龍皇汧陌倉皇逃離,攜宗室大舉南遷,進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東海的龍血、龍祀、龍臣等最終擊退蠻人,劃地擁兵,表面上雖尊汧陌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應氏王權從此難出更京半步,堂堂龍皇淪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稱“南螭”。
而後諸侯們紛紛稱王,與龍皇分庭抗禮,初時頗有“挾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墜時,更京殘破,周遭又無險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國甝懾再度入侵,苟延殘喘的南螭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東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這段割據百年的亂世,三宗其實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東海一地,最多時便有三個王國,可見世道紛亂。然而,在這玉螭朝興衰起落的三百年間,卻從未出現過“玄鱗”的名號,蓋因正史之中,不容虛構造作。
應燭也好,玄鱗也罷,僅見於神話寓言,存在於漱玉節告訴過耿照的,天佛割玄鱗一臂、允助化龍,重返幽窮九淵的江湖傳說……這些都不是真的。起碼在常識裡是這樣。
直到三奇穀內的煙絲水精,徹底顛覆了耿照的“常識”,技術力遠超當代的接天宮城殘址也是,更間接影響了石欣塵的認知。若玄鱗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麼有沒有可能,“鴻蒙未判,太始無端”的氣化四靈也是真的?
生於上古、本為一介凡人的玄鱗,在從天外降臨的佛使幫助下,由土酋而為帝皇,君臨東洲。無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於原始人的狹隘認知,玄鱗無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間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認能與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讓自己成為如蒼龍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會拒絕他。
“……在弭平風陵族叛亂後的三十年裡,玄鱗依照佛使的要求,支應儀式之所需,幾乎耗盡國力。”石欣塵按自己的理解,為耿照娓娓破譯碑銘的末段。“對大臣和宗室來說,龍皇暴虐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征戰時,不只百姓和奴隸,連上層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義軍誅之不盡,玄鱗卻毫不關心。”
王權動搖,終成於貴胄的離心。
再也受不了的貴族大臣紛紛轉入反抗龍皇暴政的地下活動,他們組成同盟、彙集資源,以百死餘生的風陵族忌氏血脈為號召,外圍的各種起義不過是煙霧彈,用以吸引玄鱗的目光。他們甚至以平叛為由,轉移兵力武器糧秣,推翻龍皇暴政的致命一擊,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漸成形。
其中至為關鍵的,當數天佛教團的加盟。
玄鱗統治的核心,在於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無所不能、無中生有的技術。原本部落時代的青銅器過度到鐵器也就用了幾十年,鑌鐵到精鋼則更短於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帝國最優秀的匠藝在佛使之前直若紙糊,比器利那是輸到了姥姥家,誰能抵抗得了龍皇的大軍?
但,佛使只為玄鱗一人服務,要處理帝國龐大的技術需求,便由天佛教團和接天塔祭司兩方來支應。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揮,撬動不了牆角,天佛教團的倒戈不啻為反玄鱗集團吹響最終勝利的號角。
教團之人並不明白佛使技術背後的原理,卻帶來一個驚人的秘密。
“當初佛使攜至東洲的異域造物,隨著時間過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塵道:“佛使預見此景,著手在東洲尋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發展出對應的運用法門,那便是北玄武之力。”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麼?”耿照舉手發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