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明才，这地方，也太破了吧？”
陈丽静说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拿正眼看牛德胜。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才从上到下，从那件破夹袄扫到那双满是泥点子的解放鞋，又从解放鞋扫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还得表情越来越绷不住了。
她爸是县城一高的校长，她见过的校长都是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做事都带着派头的。
她以为五沟镇中学的校长就算比不上她爸，至少也该是个体面讲究人。
所以，面前这个人，这穿着，这打扮，这气质，在她看来，连一高看大门的老李头都不如。
最起码，老李头没事还穿着新衣裳在门卫室里喝茶看报纸呢。
这个老头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这破地方一点都不重视她，好歹她也是从县城一高主动过来支教的，黑灯瞎火的，没个人管没个人问的，就一个破夹袄的老头子站在门口，跟哑巴似的，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她越想越气，又饿又累的，那气从心口往上窜，憋得她脸都红了。
陈丽静不好受，牛校长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都已经到了嘴边的夸赞———比如夸陈丽静年轻有为，夸她觉悟高，夸她不畏艰苦愿意来支教的话……
可还没出口呢，就被陈丽静这话给怔住了。
好歹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他哪里会听不明白陈丽静话里的嫌弃和鄙夷。
牛校长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才发现，因为出来的着急，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破夹袄忘记脱了……
唉！
也不怪人家城里的女老师瞧不上自己，他最好的那件衣服，前几天背着一个伤了腿的学生回家的时候，不小心被枣树枝给给挂烂了，自己婆娘说洗了之后缝缝的，就没拿过来。
原本城里老师过来支教，他是十分感激和敬佩的，可是，这会儿，那“欢迎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有些尴尬。
他看着陈丽静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一脸的嫌弃，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现在的五沟镇中学，其实已经比前几年好多了。
原先吃不上饭的时候，又遇上特殊时期，学校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的差不多了……
院墙是塌的，屋顶是漏的，教室里的桌椅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后面，政策越来越好，他带着村里人和学生和泥搬砖，把院墙砌起来；他爬屋顶换瓦片，从上面摔下来过两回；他用木板和钉子修补桌椅，手指头被锤子砸过不知多少回……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学校又立起来了。
最起码学生们还有上学的地方……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孙明才察觉气氛不对劲，目光复杂地看了陈丽静一眼，又看了看牛德胜，轻咳了一声，
“咳咳……那个，牛校长，这位就是城里来的陈丽静老师，那个，这一路过来，也是累坏了，说话什么的，您别在意啊……丽静，这位就是五沟镇中学的牛校长，你看看，一直等我们到现在，赶紧的，跟牛校长打个招呼……”
陈丽静的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古怪。
这个看着穿得邋里邋遢的老头子就是五沟镇中学的校长？
怪不得……
怪不得这破地方这么破呢。
“牛校长好，我是陈丽静……”
她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人家是小年轻，牛校长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也没太放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好声接话，
“陈老师辛苦了，从县城过来，这一路确实折腾了，我还以为你跟孙老师明天过来呢？那个，要不，时间也不早了，我先领着你们去住的地方吧，好歹能歇会……”
学校缺老师，缺了好几年了。
原先孙明才被调走，他就可惜的不行，这好不容易人回来了，还又多了一个城里的老师，他可不能小心眼，不能让人走了。
“那个，就是我们这条件有限，确实委屈你和孙老师了……来，来，这位是孙老师的母亲吧？也辛苦您了，来，来，咱们赶紧往里面去……”
牛校长又跟王翠莲寒暄了两句，这才领着人朝着学校后面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