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瑶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徐龙象，从他攥紧的拳头，到他松开的手指，从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到他目光落回她身上时那片刻的失神。
她看得清清楚楚，像在看一本被人翻开了封面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字——犹豫、动摇、退缩、试探。
她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个蠢货，已经完全被陛下掌控了心智，却还不自知。
他以为他在权衡利弊，以为他在做出艰难的决定，以为他是在为了大业而牺牲。
实际上，他只是在一步步走向那条早已为他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在陛下算好的位置上，每一步都以为自己还可以回头。
陈若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徐龙象自己先开口。
果然，徐龙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过头，看向校场的方向，像在找一个可以落定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在刻意压着什么：“素心姑娘……方才那人的话，你听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一个不确定该不该迈出下一步的人，在用自己的脚尖轻轻触碰地面，试探那块石头的稳固程度。
陈若瑶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像一个陈述句：“听到了一些。”
徐龙象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校场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人真是痴心妄想，厚颜无耻。”
徐龙象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
因为他内心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他还有一些紧张。
陈若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轻轻开口：“可他的实力，我们很需要。”
这句话落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悠悠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沉了下去。
徐龙象的身体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若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素心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弦，还没有断，可已经能听见那紧绷的嗡鸣声了。
陈若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从徐龙象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擂台上那道正在走动的灰布身影上，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我说的是——我愿意为了你的大业，牺牲一下自己。”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愿意为你跑一趟”一样平淡。
可那句话落在徐龙象耳中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本想立刻说“不必如此”，那三个字几乎已经到了他的嘴边，他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准备将它咽进喉咙里。
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之后，就卡在那里了。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那个声音——那个被他压在心底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正在轻轻地、耐心地、像用一根羽毛慢慢拨动琴弦一样，拨动着他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弦。
那根弦被拨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轻很细，却是他听过的最真实的声音——如果月神真的愿意，那他就能立马得到那位前辈的全力相助。
一个赵三，一个白玉京，加上月神教的兵力，加上北境的三十万铁骑，加上北莽的盟约，那他的胜算，将从五成以下，升到七成以上，甚至更高。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兴奋，却又同时感到一阵同样说不清的恶心。
他像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着，一边是理智和野心，一边是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堵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
陈若瑶静静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