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然后他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转过身,月白色的蟒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帘外的白光中。
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再掀开。
蒙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那个攥紧的姿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徐龙象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儿子那件事情,还没解决呢。
他知道那件事。
他怎么不知道。
那是他蒙放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是他这身官袍底下最见不得光的一道疤,是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
他的儿子蒙毅,几个月前在醉仙楼,喝醉了酒,与人发生口角,失手打死了那人的儿子。
那人是个富商,在皇城经商多年,根基不深,却也有几分家产。
事情闹到了京兆府,京兆尹不敢擅断,将案卷呈到了刑部。
刑部看在他的面子上,将案子压了下来,判了个“误伤致死,赔银了事”。
富商不服,告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他的同年,将那状子按了下来,没有呈上去。
富商走投无路,在皇城门口跪了三天,敲了登闻鼓。
鼓声响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敢接他的状子。
后来那富商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别处谋生,也有人说——他死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
没有人敢提起。
蒙放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那页纸已经被翻过去了,以为那个富商的儿子的血已经干了,再也溅不到他身上了。
可徐龙象还记得。
蒙放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其实,这个富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他的身份,想要保下儿子并不难。
但前提是没有人把这件事闹大捅出来。
因为大秦律法严苛,杀人偿命是铁律。
而且他为了保下儿子,更是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手段,这在大秦铁律中同样是大忌。
无论哪一条,一旦被查出来,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这件事被徐龙象捅出来,以徐龙象的身份,那他儿子必死无疑。
“爹。”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蒙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脸色太白了,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底子。
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脚步虚浮,走路时身子微微晃着,像一棵根已经烂了大半的树,风一吹就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