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迅速收回目光，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朱标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如今他虽说初涉朝政，经验尚且不足，可素日里贤德之名远扬，朝野上下谁不称颂？
锦衣卫是什么？那可是后世名声臭到了骨子里的去处，沾染上半点，都得落个骂名。朱标怎么能在明面上沾手这等阴私勾当。
按马天禄的心思，最好是让朱元璋把这摊子事全揽过去，大刀阔斧地整治干净，几十年后留给朱标一个清明安稳的朝堂，让他安安稳稳接手便是。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却见那老小子嘴角竟隐隐噙着一丝得意。马天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难不成，自己这是掉进了他们爷俩联手设的套里？
不对啊。标儿断断不可能这般算计自己。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得从这局里爬出来。他可是堂堂的徐国公，皇后的亲弟弟，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去干那劳什子的密探头子，岂不是大材小用。
再者说，朱标是太子，不能沾锦衣卫，难不成他马天禄就能沾了？他也是要脸面的人！更何况，他心里门儿清，历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没几个能得善终的。
马天禄心思急转，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详查应天府府尹渎职之罪，追究御史台失职之责。另，卫国公邓愈身兼御史大夫，御下不严，臣请一并弹劾。”
这话要是让朱樉听见了，保准得跳脚，舅舅啊舅舅，您跟父皇斗法就斗法，扯我老丈人做什么？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徐国公，”朱元璋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深居皇宫内院，外面的天翻地覆，朕竟一无所知。你说，朕该怎么办？”
一句话，就把马天禄堵得哑口无言。
他急得额头直冒汗，下意识瞥向站在文官列首的胡惟庸，却见这位当朝丞相早已跪倒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仿佛殿中这场风波，与他半点干系都无。
马天禄只觉得天塌了。
难不成，他马天禄今儿个真要接过那绣春刀，穿上那飞鱼服，去做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大特务头子？
正当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偏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朱元璋当即扬声道：“徐国公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回去之后，都给朕好好想想，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回头再奏！”
殿中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齐刷刷地磕头行礼，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走在最后的几个官员，脚步都有些发飘，恍惚间竟觉得，周肃正朝着自己招手。
等众人尽数离去，偏殿的帘子被轻轻掀开，马皇后快步走了出来。
“娘？你怎么在这里？”
“姐？”
两人见到马皇后均是一愣，没想到马皇后也在这里旁听。
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吗，老朱你个双标狗……
马天禄在心里腹诽，同时暗暗叫苦，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
不出马天禄所料，马皇后径直走向马天禄，走到跟前，伸手就朝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马天禄被戳得往后一仰，捂着额头明知故问道：“姐，你干什么？”
马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刚才你姐夫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马天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皇后盯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把这差事应下，不就正好成全了你姐夫吗？
到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堂也清静几分。你姐夫不用天天看那些人的脸色，你也不用躲躲闪闪的。多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接？”
马天禄沉默片刻，道：“姐，我……”
马皇后打断他：“我什么我？你是怕得罪人？还是怕干不好？”
马天禄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马天禄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马皇后和朱标见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朱元璋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看咱做什么？你姐让你说，你就说！有什么话，尽管说！”
开玩笑。自家妹子现在正在气头上，这殿里又没有外人，万一她火起来，连自己都捎带着捶两下，他朱元璋上哪儿说理去？
马天禄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藏在心底的顾虑，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姐，这个差事往往……往往不能善终啊。”
话音落下，马天禄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地低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满是沮丧。
马皇后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沉默。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险些当场发作。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闭着眼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看向马天禄的眼神里，早已没了怒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刚才确实生气了。小弟这话，分明是不信自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