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短期隐患。长期来看,宗室子孙皆由朝廷供养,不得科举、不得经商、不得离藩,既失去参政价值,又成为不事生产的阶层。等宗室人数增长到一定数量时,国家财政如何支撑?届时百姓赋税大半都用在供养宗室上,民生何以为继?”
殿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得气氛凝重。
朱元璋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不懂算数,只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打天下,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能享福,能安安稳稳坐江山吗?
可如今,自己最信任的小舅子告诉他:这福享不得,这江山坐不稳。
“还有军权。”马天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边境藩王既掌军又占财,地方卫所逐步沦为藩王私属。京城对边境的管控力会逐渐丧失,边防体系将依赖藩王个人能力,形成畸形格局。一旦皇权薄弱,手握兵权的藩王会如何?”
“放肆!”朱元璋怒喝,“你敢诅咒大明国祚?”
“臣不敢。”马天禄跪下,可脊背挺直,“臣只是据实而言。陛下,藩王制度若不改良,这些隐患迟早会爆发。到那时,受苦的是天下百姓,遭殃的是朱家子孙!”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马天禄,又看看那张刺眼的纸。他想反驳,想斥责,可那些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朱标匆匆赶来了。他本在东宫处理政务,听说舅舅入宫与父皇争执,连忙赶来。在殿外听了几句便明白发生何事。
“父皇息怒。”
朱标行礼后,小心道,“舅舅所言虽有些直白,可确有道理。儿臣也觉藩王制度并不合适,长此以往,朝廷负担不起。”
朱元璋猛地看向儿子:“连你也这么觉得?”
朱标硬着头皮道:“父皇,儿臣是太子,也是兄长。弟弟们过得好,儿臣自然高兴。可……可天下百姓更需顾念。若为了供养宗室而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我朱家江山又如何稳固?”
这话说到了朱元璋的痛处。他这辈子最在乎两件事:一是朱家江山永固,二是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这两件事似乎冲突了。
朱元璋胸腔剧烈起伏,他双眼通红,表情狰狞。
他指着马天禄,手指颤抖:“你……你给咱滚出去!”
马天禄抬起头,还想说什么,朱标连忙使眼色。马天禄咬咬牙,磕了个头,起身退出。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你也出去!”
“父皇……”
“滚出去!”
朱标只能告退。
舅甥俩一前一后走出武英殿。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里的怒火。
寒风吹过宫道,卷起地上残雪。朱标叹了口气:“舅舅,你这次太鲁莽了。这事……该先和我商量一下的。”
马天禄苦笑:“我也没想到,陛下反应会这么大。”
他确实后悔了,本以为摆事实讲道理,朱元璋能听进去。可忘了这位皇帝首先是个父亲,然后才是君主。
“我爹不是不明白道理。”朱标低声道,“只是……他好不容易才打下这片天下,本就想着我朱家后世子孙能跟着享享福。如今你告诉他,这福享不得,他怎能不生气?”
马天禄沉默。他理解朱元璋的心情,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有些事情必须要从根源上改变,否则这藩王制度一旦确立,后世之君想要改变,首先要带上一个不敬祖宗的罪名。
“标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看向朱标,“藩王制度必须改良,否则后患无穷。”
朱标点头:“我知道。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他想了想,“舅舅,你过后先回府歇几日,等父皇气消了再说。这几日……就别进宫了。”
马天禄知道这是为他好,点头应下。
………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演算纸。上面的数字像一条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极力地寻找马天禄言语中的漏洞。可任凭他怎么思考,都没能找到一个角度能够反驳马天禄的话。
“妹子……”
许久,朱元璋沙哑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难道咱真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