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寅时三刻。
徐国公府邸已灯火通明。
府内长史、司仪、赞引诸官各司其职,仆役往来如织,脚步却轻得听不见杂音。
马天禄由着四名侍女伺候更衣,朱红朝服层层加身,玉带束腰,梁冠端正。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威仪端肃,已看不出半分当初在回春堂坐诊时的模样。
他抬了抬手,衣袖上的云纹随光流转。这是超品国公的服制,也是朱元璋给他的特权。
长史官在帘外禀报:“国公爷,太常寺少卿李大人已至府门,礼部仪制司主事亦在候见。亲迎仪仗俱已齐备,良辰将至。”
“知道了。”
马天禄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出得房门,穿过三重庭院,府门外的阵仗比预想中更重。
青罗伞盖、幡幢旗旌,金瓜斧钺分列两旁,光是举仪仗的府卫就有三十六人。
八抬鸾轿漆得光亮,轿帷绣着翟纹,四角垂着金线流苏。乐工十六人持笙箫管笛静立。
更后面是装载聘礼的马车,红绸覆盖,足足三十辆。整条街巷肃静无声,只等着吉时到来。
太常寺少卿李俨上前见礼,引马天禄至正厅临时设的香案前。
案上供着马氏先祖牌位。马天禄焚香,跪拜,三叩首。
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
礼毕,翻身上马。白马配着金鞍红缰,安静温顺。
李俨高唱:“吉时到——起轿!”
鼓乐骤起,队伍缓缓移动。
前导府卫开道,仪仗次第而行,鸾轿居中,聘礼车队压后。街道两旁早有应天府衙役肃清,百姓挤在巷口坊门处张望,孩童踮脚探头。
马天禄端坐马上,目视前方,耳边是庄重的礼乐与隐隐的议论声。
他想起了数月前。雪中梅林,刘婉披着狐裘的身影,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卷苏词,那句“望君添衣”。桩桩件件,如今都化作了这绵长的仪仗,这庄重的礼乐。
队伍行至大功坊诚意伯府。
府门洞开,刘伯温着朝服立于阶前,身后是长子刘琏、次子刘璟并一众族人。
双方依礼揖让,升堂,序坐。过程繁琐刻板,每一句应对都有成例。
刘伯温面容清癯,神色端凝,只在交接雁礼时,目光与马天禄有短暂交汇,那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托付。
奠雁礼成,马天禄被引至偏厅稍候。
不多时,听得正堂方向传来赞礼声,环佩轻响。他知道,刘婉在向父母行告别礼了。
又过一刻,刘婉由两名侍女搀扶,缓缓行出。
翟衣华贵,九翚四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端庄雍容的轮廓。
她在门槛处略顿,似要回望,终究没有,径直走向那顶八抬鸾轿。
马天禄上马,引轿回府。回程的鼓乐更盛,沿途围观者愈众。
孩童跟着车队奔跑,被府卫温和驱开。这份喧腾冲淡了仪式的古板,让这场婚礼多了几分鲜活气。
鸾轿在徐国公府正门前落下。马天禄下马,立于中门外,面南揖请。轿帘掀开,刘婉搭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出。
两人并肩,在赞礼声中一步步踏入府门,穿过庭院,直至洞房。
洞房内红烛高烧,铺设华丽。东、西各设一座,两人东西相向而坐。
中间酒案上置两爵、两卺。执事者进酒,进馔。
他们依礼举杯,执箸,动作皆按赞礼官的指引,沉默而规范。直到最后,执事将两卺酒混合,分斟,奉上。
马天禄接过卺杯,抬眼望向对面。珠帘依然低垂,只能看见刘婉握杯的纤细手指。两人同时举杯,饮尽。
酒液微辣,过后却有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