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宫女撤下碗碟,换上热茶。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剔着牙,忽然道:“天禄,你回去准备准备。”
马天禄正端着茶盏,闻言一愣:“准备什么?”
“孔家那笔钱。”朱元璋瞥他一眼,“这回还不给。”
马天禄放下茶盏:“还拖着?姐夫,您上次答应洪武十年给,拖到如今。这回孔希学亲自来京,姿态摆得那么低,再拖下去,怕是说不过去吧?”
朱元璋哼了一声:“说不过去也得拖。衍圣公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洪武八年要一万,洪武九年要五千,洪武十年要三万。这回给了,下回他敢要五万。”
马天禄沉默。
“孔庙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丰碑。”朱元璋缓缓道,“破损了肯定要修,咱不是不修。但不能他说要多少就给多少,更不能他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给。”
马天禄听出弦外之音:“姐夫的意思是……”
“拖一拖,等一等,让他多跑几趟。”朱元璋端起茶盏,“等天下人都知道他孔家为了修庙一趟趟往京城跑,等读书人都念着他孔家的好,咱再给。那时候,这钱才给得值。”
马天禄点点头:“我明白了。”
朱元璋看他一眼:“他那套说辞,无非是圣裔体面、文庙尊严、读书人指望那些。你心里有个数,回头朝会上别被他绕进去。”
马天禄应下。
马皇后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开口:“婉如那丫头,真怀上了?”
马天禄转头,脸上带了笑意:“这事怎么敢骗姐姐?府医诊过,我也亲自把过脉,确实是喜脉。”
马皇后脸上绽开笑容:“好,好!这下马家又要添丁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你可得上心,让她好好养着,别操劳。”
“臣省得。”
马皇后又道:“对了,她害喜厉不厉害?想吃什么?宫里有些蜜饯果脯,最是开胃,回头我让人送些过去。”
马天禄一一答应下来。
马皇后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天禄啊,你看婉如这才刚怀上,往后还得怀,一个哪够?要不……你再纳几房妾室?”
马天禄差点被茶水呛到。
“姐!”他放下茶盏,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有这两个我就很知足了。如果不是当初您和婉儿态度那么强硬,我其实连妾都不想纳的。”
马皇后瞪他:“说什么胡话?马家就你一个男丁,不多生几个怎么行?”
马天禄态度坚定:“姐,这事您就别操心了。婉如这一胎生下来,家里就有两个孩子了。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马皇后还想再说,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他自己有数,你少操些心。”
他看向马天禄,“回去吧,该准备的准备起来。”
马天禄起身告退。
回到府中,马天禄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去了书房。
他让陈平安把衍圣公府的历年卷宗都找出来,摊在案上,一页页细看。
孔家的祭田数目、历年奏请修缮的次数、朝廷拨银的数额、孔氏子弟的恩荫名额……一项项数据映入眼帘。
越看,他心里越有数。
孔家确实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仅山东曲阜一地的祭田,就有两千余顷,年收租粮数十万石。
这还不算各处学田、族人私产。论家底,比许多公侯都厚实。
可每次修缮孔庙,都是伸手向朝廷要钱。
洪武八年要一万两,说是修棂星门。洪武九年要五千两,说是换祭器。洪武十年要三万两,说是大成殿漏雨。
一笔笔,清清楚楚。
马天禄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孔家有钱,却不肯自己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