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漂亮,以圣裔体面担保,谁还能质疑?
朱元璋没接话,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礼部尚书李叔正当先出列:“陛下,孔庙乃天下文庙之首,万世师表所在。如今破损,若不及时修缮,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臣以为,当准衍圣公所请。”
都察院左都御史紧随其后:“臣附议。尊崇圣裔,乃我朝立国之本。区区三万两,换天下士子归心,值。”
又有几位文官相继出列,都是赞同之声。
武将班列这边,却是一片沉默。
徐达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冯胜盯着自己的靴尖,不知在想什么。汤和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李文忠悄悄碰了碰马天禄,低声道:“舅舅,您不上去说两句?”
马天禄没动。
孔希学见状,微微侧身,朝他投来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在说:老弟,这事你帮不上忙,别为难。
马天禄回以一个微笑,依然没动。
文官们说完,朱元璋看向武将:“你们呢?有没有话说?”
沉默。
朱元璋目光扫过,落在马天禄身上:“徐国公,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马天禄。
马天禄不慌不忙出列,朝朱元璋行礼,又朝孔希学拱手,这才开口:“衍圣公方才说,大成殿漏雨、东西两庑倾颓,需银两万八千余两。我斗胆请问,这两万八千两,是只修大殿和两庑,还是连同棂星门、泮池一起修?”
孔希学道:“自然是全部。我方才说了,大成殿、东西庑、棂星门、泮池,共计四处。”
马天禄点点头:“那我再请教,洪武八年修的棂星门,洪武九年换的祭器,用的是朝廷的银两,还是孔家自出?”
孔希学笑容微微一滞。
“洪武八年,朝廷拨银一万两,修棂星门。”
马天禄缓缓道,“洪武九年,朝廷拨银五千两,换祭器。洪武十年,衍圣公奏请修缮大成殿,要银三万两,未拨。如今洪武十二年,又要两万八千两。”
他看向孔希学,语气平和:“五年之间,四次奏请,合计五万三千两。衍圣公,孔庙是洪武元年刚大修过的吧?”
朝堂上安静下来。
孔希学沉默片刻,道:“徐国公有所不知。洪武元年虽大修,但十年风雨,难免破损。且孔庙规制宏大,一处修完,另一处又坏,实属寻常。”
马天禄点头:“寻常,确实寻常。我只是好奇,孔家祭田两千余顷,年收租粮数十万石。这些年来,孔家自出银两修缮孔庙,有多少?”
孔希学面色微变。
马天禄继续道:“衍圣公方才说,以圣裔体面担保,数额只少不多。我相信衍圣公的体面。但我更想知道,孔家的祭田收入,都用在了何处?”
文官班列中响起窃窃私语。
孔希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徐国公,祭田收入,用于孔氏子弟教养、祭祀大典开销、以及各处分府维持。所余寥寥,实无力独自承担修缮之费。”
“所余寥寥?”
马天禄微微挑眉,“衍圣公,据我所知,孔家祭田两千余顷,年收租粮按三十万石计,折银约十五万两。除去教养、祭祀、维持,每年所余,少说也有三五万两。五年下来,二十万两是有的。”
他顿了顿,直视孔希学:“二十万两,修不了一个大成殿?”
孔希学面色沉了下来。
文官中有人忍不住道:“徐国公,孔家乃圣裔,不同于寻常官宦。祭田收入用于祭祀圣人、教养子弟,是天经地义。岂能动用私产修缮文庙?”
马天禄看向那人:“这位大人说得对,祭田收入确实用于祭祀教养。但文庙是什么?是供奉先圣的地方。用祭田收入修缮文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那人语塞。
马天禄转向孔希学:“衍圣公,我没有不敬圣人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朝廷尊崇圣裔,已经给了祭田、给了恩荫、给了种种优抚。
孔家享朝廷之禄,受万民之敬,理当为天下表率。若每逢修缮都伸手向朝廷要钱,让天下人怎么看?”
孔希学沉默良久,缓缓道:“徐国公所言,不无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马天禄追问。
